《篡朽》第1567章 京都的刀疤(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京都,朱雀大街西側窄巷深處的舊茶寮,芒種後第五日。

孟猿蹲在灶臺前煮茶,灶火把他那隻瞎了的左眼映得像一顆灰白的石珠。自從趙清影從博多港發來關於“先生”體貌特徵的協查通報後,他己經好幾天沒有離開過這間茶寮。左手虎口到腕骨的舊刀疤——這個特徵在京都公卿圈子裡極其罕見。公卿們從小養尊處優連刀柄都不曾握過,手上不可能有從虎口延伸到腕骨的刀疤。這道刀疤的主人一定不是真正的公卿,而是混入公卿圈子的冒名頂替者,或者原本出身武家後來透過某種方式獲得了公卿身份。

孟猿把京都暗樁多年來積累的所有公卿檔案從米缸夾層裡取出來逐一翻閱。這些檔案是李心墨在皇城司裁撤前搶救出來的舊檔副本,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記錄了京都每一位公卿的出身背景、家族關係和體貌特徵。他翻到第三卷時手指停在一頁發黃的紙面上。

這張紙記錄的是大納言源賴忠的履歷——關原合戰後從關東某藩調入京都,原為藩主的劍術師範,因在關原合戰中救了德川家康一命被破格提拔為公卿。他的左手上有一道舊刀疤,是年輕時與人比武留下的。源賴忠在朝中以低調沉默著稱,不結黨不爭權,藤原家案爆發時他正在家中養病,完全沒有被牽扯進去。

但孟猿注意到一個極其反常的細節——源賴忠的養病時間恰好覆蓋了克烈部南下、西羌入侵和東麗集結戰船的全部時段。他在藤原定嗣公斬前後稱病不朝,在克烈部密使潛入京都時稱病不朝,在西羌議和期間仍然稱病不朝。每次朝局出現重大動盪時他都恰好病了。

孟猿把源賴忠的檔案抽出來單獨放在一邊。他沒有打草驚蛇,而是讓手下的暗樁學徒扮成藥材販子去源賴忠府邸後門蹲點觀察。學徒每天傍晚挑著藥材擔子經過源府後門叫賣,連續好幾天後回來報告了一個關鍵細節——源賴忠府邸的後院深夜裡偶爾會傳出極輕微的敲擊聲,不是木匠敲木頭的聲音,是鐵器敲石頭的節奏聲。

“鐵器敲石頭。”孟猿把豁口的茶碗擱在膝蓋上,獨眼眯成一條縫,“那是發報機。源府裡有電臺。”他站起來從牆角破米缸的夾層裡取出防水皮筒和炭筆,在紙條上畫了一個圈加一個三角加一個叉——這是暗衛內部最高等級的警報符號,代表“發現敵方情報中樞”。他把紙條塞進皮筒封好交給學徒——“送到博多港,沿途換三匹馬。告訴趙清影大人,京都的‘先生’很可能就是大納言源賴忠。源府後院的敲擊聲疑似電波訊號,與當年藤原定嗣和瀛桑人通訊用的是同一套編碼節奏。”

訊息傳到博多港時正值芒種後的第一個陰雨天。蘇瑾在竹廬裡聽完趙清影的口頭彙報後沉默了很長時間。源賴忠——這個在朝中沉默低調、從不結黨的大納言,如果真是給克烈部、西羌和東麗提供情報的“先生”,說明他的低調沉默本身就是最精妙的偽裝。真正的間諜從不高調張揚,他把自己藏在朝堂上最不起眼的角落裡。

“源賴忠是德川家康的人。關原合戰時他救了德川家康一命,所以家康把他從關東調到京都當大納言。家康對他信任有加,從沒懷疑過他的忠誠。”趙清影的手指在源賴忠檔案上輕輕劃過,“如果他是‘先生’,說明他矇蔽的不只是滿朝公卿,還包括德川家康本人。”

“不確定他是‘先生’。目前只有刀疤和電臺敲擊聲兩條線索,不足以定一個朝廷大納言的罪。”蘇瑾站起來走到窗前,竹廬外雨絲斜打在茶園裡,把滿坡茶樹洗得油潤翠綠,“但夠了。讓服部半藏親自去京都,帶暗衛突擊隊首接進入源府搜查。如果搜到電臺、密信或任何與外部勢力勾結的證據——當場逮捕,押回博多港審訊。如果沒有搜到,讓服部半藏向源賴忠當面道歉,說是暗衛接到錯誤線報誤闖府邸。”

“搜查朝廷大納言的府邸需要幕府批文。”趙清影提醒道,“按大胤律,從三位以上的公卿府邸非經幕府評定所批文不得搜查。”

蘇瑾轉過身看著她,目光裡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幕府批文讓德川家康籤。你告訴他,他當年在關原合戰裡救了他一命的恩人,現在可能是草原、西羌和東麗三方的情報中樞。你覺得他會不籤?”

德川家康在當天夜裡收到博多港的急報後連夜簽了搜查批文。據說他在批文上簽字時手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為憤怒,是因為他想起當年關原合戰時那個救了自己一命的年輕劍術師範。如果那個年輕人從一開始就是敵國安插在德川家身邊的棋子,那這份救命之恩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設計的騙局。

服部半藏率領暗衛突擊隊深夜進入京都大納言源賴忠的府邸。府邸不大但佈局精緻,院子裡種滿了從關東老家移栽過來的山茶花。但服部半藏不是來看花的——他讓突擊隊分成三組,第一組封鎖所有出入口,第二組控制府中所有人員,第三組由他親自帶領首奔後院。

後院的書房裡,源賴忠正坐在燈下翻閱一本兵書。他聽到門外腳步聲時沒有驚慌失措地藏東西,也沒有拔刀反抗,只是輕輕把兵書合上放在案上,用左手那隻帶著舊刀疤的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後他用平靜得近乎空洞的聲音說——“服部大人來了就進來吧。我等你很久了。”

服部半藏推開紙門走進書房,脅差沒有出鞘但右手按在刀柄上。源賴忠穿著素色的家居和服,左手的舊刀疤在燈下清晰可見——從虎口延伸到腕骨,邊緣發白微皺,是多年前被利器割傷後癒合的舊痕。他抬頭看著服部半藏,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苦笑——“電臺在書架的暗格後面。密信副本在書案下的鐵箱裡。密碼本在我懷裡。你們要找的東西都在這裡,不用翻亂了內人的遺物——她前年病故了,留下的東西不多。”

服部半藏沒有說話。他讓人從書架暗格裡搜出了行動式發報機,從書案下的鐵箱裡搜出了厚厚幾摞密信副本——收件人分別是克烈部大汗、西羌李元昊和東麗國主。密碼本從源賴忠懷裡被取出,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三種不同的編碼體系,和當年藤原定嗣使用的那套編碼出自同一人之手。

源賴忠雙手合十伸出讓暗衛戴上手銬,起身走到書房門口時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對服部半藏說——“服部大人,我不欠德川大人任何東西。當年在關原救他一命,是因為我的任務就是潛入德川家獲取信任。我效忠的是關原合戰前就滅亡的大周皇室。藤原定嗣是我的學生,他所有通敵行為都是我策劃的。我唯一的遺憾,是沒能在蘇瑾北征之前殺了蘇瑾。”

服部半藏按住刀柄的手指骨節咯咯作響,但他沒有拔刀。他將脅差的刀柄握得發燙然後鬆開手,用一貫的平靜語氣說——“大周朝己經滅亡很久了。你為一個死去的王朝賣命多年,到最後連自己是誰都忘了。你的真名不叫源賴忠吧?”

源賴忠沒有回答。他被押出府邸時京都的夜空正飄著細雨,雨絲落在院子裡那些從關東移栽來的山茶花上,花瓣在雨中輕輕顫抖。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山茶花,然後低下頭走進了囚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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