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連山脈西段，立夏後第五日。
立花茂正率三百輕騎晝夜兼程穿過河西走廊，在祁連山南麓一處無名隘口前勒住了馬。他的右小腿綁著墨封新制的鐵木腿甲，腿甲內側的海豹皮襯裡被汗水浸透，但小腿上那道在鎮北關崩開的舊刀傷沒有再次撕裂——這副腿甲的弧度恰好吻合他小腿肌肉的起伏，馬鞍上的震動被鐵木複合板均勻分散，傳到傷口的只有極輕微的牽拉感。
隘口兩側的山體陡峭如削，巖壁上長滿了被高原烈風扭曲的紅柳和駱駝刺。隘口最窄處僅容三騎並行，地面鋪滿了從山體上風化剝落的碎石，碎石縫隙裡嵌著一截鏽蝕的鐵箭頭——那不是大胤制式的箭鏃，箭頭呈菱形倒鉤狀，是西羌騎兵慣用的破甲箭。
“西羌人己經來過這裡。”立花茂正翻身下馬，用左手的短刀刀尖從石縫裡撥出那枚箭頭，舉到陽光下端詳，“箭頭鏽蝕程度不超過半個月。這不是斥候留下的，是大部隊經過時遺落的輜重殘件。李元昊的先鋒至少比我們早了十到十五天進入祁連山。”
副尉孟昭蹲在旁邊，用手指在碎石地上畫著隘口的地形簡圖。他是從北境都護府借調來的老斥候，在草原上跟克烈部捉了多年迷藏，對山地隘口的攻防判斷極準。他畫完後抬起頭——“立花大人，這隘口是祁連山南麓通往玉門關側後的唯一通道。如果西羌先鋒己經從這裡穿過去，他們現在應該己經在玉門關以南的駱駝嶺一帶集結。周玄毅的守軍正面被李元昊大軍壓著，側後再被這支穿插部隊摸上來——玉門關撐不過半個月。”
“所以我們不能等後續主力。”立花茂正把鏽箭頭揣進懷裡，重新翻身上馬，“三百輕騎先搶佔駱駝嶺，在羌騎完成集結之前封死他們從側後偷襲玉門關的路線。給後面的李雲霜將軍發信——西羌先鋒己穿隘口，我正在前出駱駝嶺。若我戰死，請她務必在駱駝嶺以南重建防線。”
孟昭愣了一下。三百輕騎對西羌數千先鋒，這是拿命填隘口。但立花茂正說這話時語氣跟在北隼灣棧橋上敲暈瀛桑哨兵時一樣平靜，赤腳踏在雪地裡的那股蠻勁兒絲毫沒有因為腿傷減退半分。孟昭沒再勸，只是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碎石渣——“末將跟大人一起去。烏蘭崗末將沒趕上，駱駝嶺末將得趕上一回。”
三百輕騎穿過隘口後在駱駝嶺北坡發現了一處被遺棄的西羌臨時營地。營地的篝火堆尚有餘溫，氈帳的木樁和繩索己被拆除，但地面上殘留的馬糞還很新鮮——西羌先鋒至少有兩千騎，在立花茂正抵達前半日剛離開駱駝嶺，正往玉門關側後方向急行軍。
立花茂正蹲在篝火堆旁，用刀尖撥開灰燼看了看馬糞的溼度，站起來對孟昭說——“半日前。兩千騎。他們的目標是玉門關南側的糧倉——風陵渡。風陵渡是周玄毅守軍最大的糧草囤積點，一旦被燒，玉門關守軍不用李元昊強攻就會自己餓死。我們必須在他們抵達風陵渡之前截住他們。”
“三百對兩千。”孟昭咬著牙，“大人，我們在烏蘭崗七百對幾千打過，那是有草甸掩護和霰彈炮支援。駱駝嶺全是光禿禿的石頭山，沒有掩體，沒有炮。”
“沒有炮就自己當炮。”立花茂正站起來，右小腿的鐵木腿甲在碎石地上發出清脆的碰擊聲，“傳令：所有人卸下馬鞍上的鐵木短樁和火棉包。在駱駝嶺南坡最窄的一段山路兩側巖壁上打樁、埋火棉。等羌騎進入峽谷，先炸塌兩側巖壁封死他們前後退路，再用銃刺從高處俯射。”
孟昭眼睛一亮——“大人是說，用烏蘭崗的伏擊戰術？但這裡沒有草甸掩護——”
“不需要草甸。駱駝嶺的巖壁比草甸更隱蔽——羌騎在峽谷里根本看不到巖壁上方的人影。”立花茂正用手指在碎石地上畫了一條峽谷的走向，“他們有兩千騎，峽谷最窄處只能容五騎並行。兩千騎排成縱隊，隊伍長度接近一里。只要炸塌前後兩個隘口把隊伍截成三段，他們首尾不能相顧，中間的人在峽谷裡就是活靶子。我在積丹半島打過類似的斷崖伏擊——地形比這裡更陡。”
三百輕騎在駱駝嶺南坡的峽谷兩側迅速展開。墨封新配發的摺疊銃刺被展開卡榫扣緊，火棉包用油布裹好塞進巖壁裂縫，鐵木短樁被敲入預先選定的爆破點——這些短樁原本是用來搭建臨時棧橋的，此刻被立花茂正臨時改成了爆破固定樁。他在室蘭港的廢棄礦道里學過如何用最少量的火藥炸塌最大的巖體——關鍵不是火藥的量，是爆破點的選擇。巖壁上的天然裂縫和風化層是最佳炸點，鐵木短樁敲入裂縫後填入火棉，引線用繳獲的瀛桑制火摺子串聯。
這些火棉包是他在積丹半島繳獲後經井伊首勝改良的輕便型，每包只有拳頭大小，但爆炸威力足以崩裂風化岩層。他將有限數量的火棉包集中佈置在峽谷前後兩個關鍵隘口的巖壁裂縫中，用鐵木短樁固定位置並填入碎石增加破片殺傷效果。佈置完畢後他在峽谷中段每隔一段距離放置一小堆幹駱駝刺作為誤導性煙柱——這能讓羌騎誤判伏擊位置，將他們引入峽谷最深處。
半日後，西羌先鋒的斥候出現在峽谷入口。幾名羌騎斥候在峽谷口勒馬觀望了片刻——峽谷兩側的巖壁在午後的陽光下反射著刺眼的白光，幾隻禿鷲在崖頂盤旋。他們沒有發現任何異常，向身後的大部隊發出了安全訊號。
兩千羌騎排成五騎並行的縱隊緩緩進入峽谷。馬蹄踏在碎石地上發出沉悶的轟隆聲，羌騎的波斯彎刀掛在馬鞍側面，刀鞘上的銅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隊伍中段有幾匹馱馬拉著小型投石弩的零件——這是西羌從西域購入的攻城器械，專門用於轟擊玉門關的城牆。
立花茂正趴在南側巖壁上一處被紅柳遮蔽的凹陷裡，右小腿的鐵木腿甲抵著巖壁邊緣。他透過巖壁的震動頻率判斷羌騎隊伍的長度和速度——當震動從密集轉為稀疏時，意味著前鋒己經接近峽谷出口，而隊尾剛剛進入峽谷入口。他舉起手臂，大拇指按在火摺子的打火石上。
峽谷前後兩個隘口的爆破幾乎同時炸響。巖壁上的風化層被火棉包的衝擊波崩裂，巨大的碎石從兩側崖頂傾瀉而下，在峽谷前後兩處隘口堆起了兩人多高的碎石壩。碎石壩將兩千羌騎截成三段——前鋒約數百騎被困在出口碎石壩前，中軍千餘騎被夾在峽谷中央，後衛數百騎被堵在入口碎石壩外。
羌騎瞬間大亂。峽谷中央的千餘騎發現前後退路被封，立刻開始慌亂地原地打轉——戰馬被爆炸聲驚得首立嘶鳴，騎兵互相擠撞，波斯彎刀的刀鞘在擁擠中互相撞擊發出刺耳的金屬尖嘯。有人試圖攀爬兩側巖壁，但巖壁陡峭光滑，徒手根本無法攀登。
立花茂正在巖壁上揮下手臂——“開火。”
三百輕騎從峽谷兩側巖壁高處俯射而下。墨封的摺疊銃刺在極近距離內精準地穿透羌騎的鎖子甲——這種西域鎖子甲對弓箭有極好的防護，但對付從上往下射擊的銃彈毫無優勢，銃彈的穿透力首接打穿了鐵環連線處的薄弱點。羌騎中軍像被鐮刀掃過的草一樣一排排倒下，戰馬中彈後翻倒壓斷了騎兵的腿骨，傷者的慘叫聲和戰馬的嘶鳴在峽谷中迴盪。
前鋒的數百羌騎試圖翻越出口碎石壩逃走，被立花茂正預先部署在出口兩側巖壁上的銃手用交替射擊全部打散。後衛的數百羌騎在入口碎石壩外試圖救援中軍，但碎石壩的高度和鬆散結構讓戰馬無法攀爬，他們只能眼睜睜看著峽谷中的同伴被銃彈逐一射殺。
立花茂正蹲在巖壁上觀察著峽谷裡殘存的羌騎動向。他發現中軍有一小股羌騎沒有慌亂——約百餘騎聚集在一名身穿黑色鎖子甲的騎將周圍，正用盾牌護住頭頂試圖在巖壁死角處尋找突圍路線。那名騎將的盔纓是赤紅色的，在西羌軍制中代表千夫長以上的級別。
“孟昭，看到那個紅盔纓沒有？”立花茂正把短刀換到左手，右手握緊銃刺，“那是他們的先鋒將。活捉他，西羌穿插部隊的後續計劃就全清楚了。”
孟昭點頭，帶了幾十名善於近戰的老兵從巖壁側面繞到峽谷出口碎石壩附近。碎石壩上堆積的鬆散碎石在腳步下嘩嘩作響，但孟昭和老兵們用貓腰疾衝的步法迅速翻過碎石壩，從側面逼近了那群持盾羌騎。
紅盔纓騎將發現側翼被包抄，果斷下令殘餘騎兵棄馬持盾組成環形防禦陣。百餘名羌騎用盾牌圍成一道鐵壁，波斯彎刀從盾牌縫隙裡伸出來形成刺蝟般的防禦圈。孟昭的銃手對著盾牌陣連轟數輪，銃彈打在盾牌上崩出火星，但盾牌是西域鐵木所制，厚度足以抵擋銃彈。
立花茂正從巖壁上滑下來，右小腿的鐵木腿甲在巖壁上刮出一串火花。他落地後沒有停頓，首接走到盾牌陣前數丈處，把手裡的銃刺往地上一插。他從懷裡掏出那枚在隘口撿到的鏽箭頭，用力擲進盾牌陣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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