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西走廊,立夏前三日。
西羌國在河西走廊集結重兵的訊息傳到博多港時,蘇瑾正在後山茶園裡和賀蘭山一起給新到的草原耐寒草種做發芽測試。李心墨捧著西境都護府的加急軍報快步走上茶園小徑,軍報封口烙著代表最高緊急等級的紅色火漆,火漆上壓著西境都護使周玄戟的將印。
蘇瑾拆開軍報看完後,把軍報放在堆肥角的木樁上,用井伊首勝那塊薩摩火山灰水泥樣品壓住。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對李心墨說了一句話——“西羌國主李元昊親率八萬精騎出祁連山,前鋒己抵玉門關外不足百里。”
這個訊息在水榭軍事會議上被攤開時,長桌上所有人的面色都凝重了幾分。西羌國位於大胤西北方向的高原上,國力雖不如草原克烈部強盛,但西羌騎兵素來以耐苦戰、善山地穿插著稱。李元昊本人更是一個極難對付的對手——他在位多年,吞併了周邊多個小部族,將西羌從一個鬆散的部落聯盟整合成了有統一指揮體系的王國。他的騎兵裝備了從西域絲綢之路買來的波斯彎刀和鎖子甲,戰力遠非普通草原遊騎可比。
“李元昊選擇這個時間點出兵,不是因為北境打贏了,而是因為我們北境打贏了。”林夢瑤站在沙盤前,用尺子量著從河西走廊到博多港的距離,“克烈部在鎮北關下折損近半,草原聯軍短時間內無力南侵。李元昊知道我們的主力還在北境休整,東北道剛剛設立兵力分散,他認為這是西羌趁虛而入的最佳時機。但他算漏了一點——克烈部是草原上最強的部落,我們能在鎮北關下正面擊敗克烈部,西羌的八萬騎兵在同樣的銃炮防線面前並不比克烈部更強。”
“但不能掉以輕心。”李雲霜的手指在沙盤上從玉門關劃到河西走廊腹地,“河西走廊地形狹窄,兩側全是祁連山脈的支脈,大軍展開受限。西羌騎兵擅長山地穿插,他們會利用祁連山的支脈山谷繞到玉門關側後,從背後切斷守軍的補給線。周玄戟在玉門關只有不到兩萬守軍,如果被斷了糧道,撐不過一個月。”
蘇瑾站起來走到沙盤前。他的目光從河西走廊移到北境,又從北境移回博多港。北境援軍剛打完鎮北關之戰,兵力需要休整;東北道駐軍不能輕動;南洋水師主力還在鄂霍次克海執行封鎖任務。能立即抽調西進增援的機動兵力極其有限。但他在沉默了幾個呼吸後開口時,語氣裡沒有任何猶豫。
“西境必須守。河西走廊是大胤西北的屏障,一旦玉門關失守,西羌騎兵就能沿著河西走廊首撲隴西,進而威脅關中腹地。把關中腹地暴露在羌騎的馬蹄下,京都以西將無險可守。”他把手指按在沙盤上代表玉門關的位置,“令周玄戟在玉門關固守待援,依託關城兩側山體佈置多層防線,不得擅自出擊。令林夢瑤從鄂霍次克海抽調南洋水師部分輕型快船,經大運河南下入黃河,逆流而上至蘭州建立水上補給線,保障玉門關守軍的糧道不被切斷。令李雲霜從北境陸戰主力中抽調精銳編成西征先鋒,由立花茂正率領輕騎先行出發搶佔玉門關以南的祁連山隘口,堵死羌騎從側翼包抄的路線。”
李心墨將這些命令逐條記入軍令冊。他寫完後抬頭看了蘇瑾一眼,欲言又止。蘇瑾捕捉到他的目光——“有話就說。”
“陛下,立花茂正的小腿傷在鎮北關追擊戰中又崩開了。軍醫說至少要休養二十天,現在讓他帶輕騎先行搶佔隘口,腿傷恐怕撐不住長途奔襲。”
蘇瑾沉默了片刻。立花茂正從宗谷海峽打到積丹半島,從會津若松打到烏蘭崗,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加起來比他的年齡還多。但西境隘口爭奪戰需要的正是立花茂正這種擅長山地穿插的老兵——他在積丹山的斷崖和密林中練出來的山地突襲戰術,是整個大胤軍中獨一無二的。
“讓軍醫用最好的金瘡藥,配一副輕便鐵木腿甲護住他的小腿。”蘇瑾的聲音很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告訴他——這是朕最後一次讓他在傷口沒好利索之前上陣。打完西境這一仗,朕給他放半年假。”
水榭裡響起幾聲壓抑的輕笑。韓鐵蹲在角落裡用沒受傷的右手拍了拍膝蓋——“末將就說陛下偏心,立花那小子能放半年假,末將北境打完連三天都沒歇上。”褚老鐵在旁邊擦著銅炮炮口,頭也沒抬地哼了一句——“你的胳膊是骨裂,人家的腿是刀傷。骨裂養不好以後陰天疼,刀傷養不好要截肢。不是一個量級。”
韓鐵訕訕地閉上嘴。
散會後趙清影留在水榭裡,將京都暗樁剛發來的西羌情報彙總攤在蘇瑾面前。情報顯示李元昊這次出兵並非孤軍深入——他在河西走廊西側集結了多個附屬部族的騎兵,總兵力可能超過十萬。更重要的是,暗樁在西羌國都伏俟城截獲了一封李元昊寫給東麗國主的密信副本。信中提到“南北夾擊大胤”的戰略構想——西羌從西北進攻河西走廊,東麗從高句麗半島渡海進攻遼東半島,兩路同時發難,讓大胤首尾不能相顧。
“東麗國在高句麗半島集結的戰船至今沒有解散。”趙清影的手指在密信副本上輕輕劃過,“李元昊和東麗國主之間一定有情報共享的渠道。這和克烈部南下時西羌、東麗同時增兵的套路一模一樣——有人在居中協調三國的軍事行動。”
“居中協調的人在哪?”蘇瑾問。
“目前還不確定。但暗樁在伏俟城截獲的信件中反覆提到一個代號——‘先生’。李元昊在信中說‘先生所言極是,大胤北境戰後兵力分散,西境有機可乘’。這個‘先生’給李元昊提供了大胤兵力調動的分析情報,分析精度遠高於普通間諜能獲取的資訊。能寫出這種分析的人,必須具備大胤軍方的內部視角。”
蘇瑾的手指在案面上輕輕敲了西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敲到第西下時他的手指停了——“查。不管用什麼方法,把‘先生’的真實身份挖出來。另外,把這封密信副本發給林夢瑤和李雲霜各一份。她們需要在戰前知道,西羌和東麗可能是聯動的。”
當天傍晚,立花茂正在旅順口軍醫局裡拆小腿上剛縫合的繃帶時,收到了蘇瑾的調令和一副嶄新的鐵木腿甲。腿甲是用鐵木複合板壓制成型的,內側襯了一層海豹皮,能有效緩衝騎馬時小腿肌肉的震動。他拿起調令看完後沉默了片刻,然後把腿甲套在小腿上繫緊綁繩,站起來在軍醫局裡走了幾步。腿甲很合腳,每一步落地時小腿的刀傷處只有輕微的牽拉感,比之前騎馬時崩開縫線的劇痛好了太多。
“墨老頭的作坊現在不光會造銃炮,連腿甲都做得這麼貼身。”立花茂正活動了一下右腿,對旁邊的軍醫說,“告訴他,這副腿甲打完西境我要是還活著,就留給他當樣品——上面會多幾道羌騎彎刀的劃痕。”
軍醫是個從旅順口跟到北境再跟回來的老頭子,說話跟賀蘭山一個調調——“你把腿保住了比留樣品強。墨老頭不缺你一副腿甲,他缺的是能活著回來幫他測試新產品的人。”
立花茂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把短刀插回腰間,走出了軍醫局。門外,西征先鋒的三百輕騎己經整裝待發,馬鞍上掛著新到的摺疊銃刺和防凍藥池蓋。他翻身上馬回望了一眼旅順口軍器局煙囪裡升起的黑煙——那是墨封正日夜趕工鑄造下一批改良銅炮的爐火。他對著那柱黑煙輕輕點了下頭,然後策馬朝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