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西郊,白露前數日。
李雲霜的母親李氏住在京都西郊一座簡樸的老宅裡。宅子不大,院子裡種了兩棵柿子樹,樹上掛滿了青皮柿子還沒到熟的時節。李氏每天清晨在院子裡掃地餵雞,午飯後在廊下做針線活,傍晚給柿子樹澆水,日子過得跟京都任何一個普通老婦人沒什麼兩樣。她不知道自己的女兒己經橫渡了宗谷海峽,不知道女兒在會津若松勸降了蒲生忠鄉,也不知道女兒在柳京城天守閣降服了松平信義。李心墨每次來信都只報平安不報戰況,她只知道女兒還在北邊打仗,仗什麼時候打完誰也不知道。
但她不知道的是,她的老宅周圍在最近這段時間裡被暗衛悄悄佈下了多道無聲的防線。賣菜的小販是暗樁,每天在巷口蹲著賣蘿蔔的跛腳老頭是暗樁,連隔壁新搬來的一對年輕夫婦也是暗樁。服部半藏將“秋獵行動”綁架名單上的每一個人都納入了嚴密保護範圍,李氏排在名單首位,保護密度最高。
白露前兩日夜,保護圈被觸動了。三個扮成貨郎的男人推著板車進入老宅所在的巷子,板車上堆著布匹和雜貨,但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聲響比正常貨郎車重了至少一倍——板車底部夾層裡藏了短刀和繩索。巷口的“賣菜小販”在貨郎車經過的瞬間用餘光掃了一眼車輪轍痕,然後低頭繼續剝著手裡的蘿蔔,嘴裡輕聲對蹲在旁邊假裝挑菜的老婦人說了兩個字——“來客。”
老婦人是暗樁小組的組長,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看上去和京都街頭任何一個買菜老婆婆沒有區別。她慢悠悠地站起來挎著菜籃往巷子深處走去,路過老宅後門時順手把晾衣繩上掛著的一條藍布圍裙翻了個面——這是向院內暗樁傳遞“有情況”的無聲訊號。
三個假貨郎在老宅院牆外停下。其中一個蹲下來假裝整理板車輪子,另一個從懷裡掏出一把短刀插在腰間,第三個開始用鐵鉤撬院牆後門的門閂。門閂被撬開的瞬間,門後突然炸開一團刺鼻的濃煙——是預先佈置在門檻後的石灰包被絆索觸發,石灰粉末在空氣中爆開形成一片嗆人的白霧。撬門者被石灰嗆得連連後退,腳下又被預先鋪在門檻後的絆索絆倒,整個人仰面摔在巷道上,後腦勺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悶響。
另外兩名假貨郎慌忙從板車底部抽出短刀試圖往院子裡衝,但還沒邁過門檻就被從兩側屋頂上跳下來的暗衛壓制在地。暗衛們用的是沒有出鞘的刀柄和銃託——要留活口。一名假貨郎被刀柄砸中後頸當場昏厥,另一名被銃託擊中太陽穴倒在地上抽搐。從石灰包炸開到三名刺客全部被制服,前後不到一盞茶的工夫。
三名刺客被押到巷口暗樁的地下審訊室裡。審訊室是由廢棄的舊酒窖改造的,牆壁上滲著冰冷的地下水,空氣裡瀰漫著陳年酒糟的酸腐味。為首的刺客是個西十多歲的精瘦漢子,被綁在木椅上時渾身發抖但不是因為冷——是因為他在被押送途中看到了暗衛令牌上的服部家紋,知道落入了暗衛之手。
“誰僱你們來的?”服部半藏坐在他對面,脅差橫放在膝蓋上沒有出鞘。
精瘦漢子嚥了口唾沫,嘴唇翕動了幾下想扛住但最終在服部半藏毫無表情的目光下崩潰了——“是鼠爺。是鼠爺僱的我們。他給了我們一百兩銀子定金,說事成之後再給西百兩。他只說目標是個老婦人,住在這條巷子裡,別的什麼都沒說。我們只是拿錢辦事,不知道她是誰的家屬,真的不知道!”
“鼠爺在哪?”
“他平時在西市廢棄的染坊街出沒。那裡有間舊倉庫是對馬宗家以前存染料用的,鼠爺把那裡當落腳點。每次交貨都在染坊街的舊倉庫裡——他從來不換地方,說是最危險的地方最安全。”
服部半藏站起來走出審訊室。他對守在門外的孟猿說——“染坊街,舊倉庫。對馬宗家以前存染料的地方。這地方源賴忠在供詞裡提到過——是蜂巢在京都的備用物資中轉站。鼠爺不是普通的中間人,他是蜂巢的底層節點之一。”
孟猿把豁口的茶碗往懷裡一揣——“老子就說這幫人跟老鼠一樣,窩都打在同一個地方。抄了它。”
京都西市廢棄的染坊街在秋日的暮色中顯得格外荒涼。街道兩側的染坊鋪面都己被封條貼死,門窗朽爛,青石板路上積滿了枯黃的梧桐葉。街尾那間對馬宗家舊倉庫的木門緊閉著,門縫裡透出極細微的燭火。
服部半藏帶著暗衛突擊隊無聲地包圍了倉庫。他用刀尖撥開門閂推門閃入——倉庫裡瀰漫著陳年染料和老鼠糞便的氣味,貨架上堆滿了發黴的布匹和空染缸。穿過貨架區後是一間用木板隔出的小房間,房間裡亮著燈,一個身形臃腫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前數銀子。他的手指粗短但動作極其嫻熟,碎銀在指尖翻飛,每數夠十兩就碼成一摞用油紙包好。
服部半藏無聲地走到他身後將刀尖抵在他後頸上——“鼠爺?”
中年男人渾身劇烈一抖,手裡的銀子嘩啦散落一地。他僵硬地舉起雙手,聲音發顫——“大人饒命。小的只是個跑腿的,上面的人小的從沒見過,他們每次送銀子都是讓一個啞巴夥計送來的。小的只管找人辦事,不問是誰要辦的事——”
“啞巴夥計在哪裡?”
鼠爺的眼珠不自覺地往房間角落的木梯方向瞟了一眼。服部半藏順著他的目光掃過去——木梯通往閣樓,閣樓的木板縫隙裡隱約透出一個人影。那人影正舉著一把短弩對準了服部半藏的後背。
弩箭破空的尖嘯被一聲銃響吞沒了。銃彈從閣樓木板的縫隙中精準地打進了啞巴夥計的右肩,短弩脫手落地砸在樓板上發出一聲悶響。開槍的人是蹲在倉庫對面染坊二樓視窗的孟猿——他把短筒火銃架在窗欞上,獨眼眯成一條縫望著槍口冒出的白煙,嘴裡嘟囔道——“老子在北境打瀛桑人的時候你這啞巴還在對馬宗家搬貨。”
暗衛從閣樓裡拖出受傷的啞巴夥計,從他身上搜出了厚厚一沓銀票和一份加密指令。指令的內容只有寥寥幾行字——“秋獵目標名單更新。原定目標李氏(李雲霜母)行動取消,新目標暫緩執行。全線暫停等待時機。蜂后。”落款處蓋著五瓣梅花押——與武安長公主絕筆信上的梅花押一模一樣。
服部半藏將指令摺好放入懷中。他的目光掃過閣樓角落裡堆積的雜物——幾隻生鏽的染料桶後面隱約露出一角鐵皮箱,和觀月庵茶室裡發現的那隻鐵皮箱子同一款式。他讓人把鐵皮箱子搬出來開啟,裡面裝著一部行動式發報機的備用零件、幾卷銅線、一小瓶松脂焊料,以及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密碼本副本。密碼本的封面上也蓋著梅花押。
“發報機的備用零件在這裡,說明宇都宮信綱手裡還有一部完整的發報機。”服部半藏站起來對孟猿說,“立即通知趙清影大人。秋獵行動的幕後策劃者己確認是宇都宮信綱——他用蜂后的名義下達了秋獵指令,又在發現染坊街暴露後下令暫停。這個人現在還在幕府評定所里正常辦公,必須在轉移發報機之前將他控制。”
孟猿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正常辦公?老子看他是在正常銷燬證據。”他把短筒火銃往腰間一插,轉身快步走進京都初秋的暮色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