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78章 金鎖(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京都,皇陵偏殿,處暑前三日。

服部半藏將宇都宮信綱的公開公文筆跡與茶室密信筆跡的比對結果攤在趙清影面前。兩份文書並列放在案上,同樣的紙——東山檀皮紙;同樣的墨——京都老墨鋪的松煙墨;同樣的字型結構——方正剛硬,撇捺生硬,起筆重收筆輕。筆跡比對結論是確定同一人所寫。

趙清影看完比對報告後沉默了很久。她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京都秋日的天空。天空灰濛濛的,幾隻烏鴉從東山方向飛過來落在暗衛檔房屋簷上,發出粗啞的鳴叫。

“服部大人,”她背對著服部半藏開口,“源賴忠說每一個接受草原試煉的蜂巢成員左手虎口上都有彎刀烙印。宇都宮信綱的左手虎口有沒有刀疤?”

“有。”服部半藏的聲音平穩但每一個字都極其精準,“他在評定所裡從不讓人看到左手,辦公時左手始終垂在案下或藏在袖子裡。他的下屬說那是修橋時被鐵索絞傷留下的舊疤,但見過那道疤的人說疤痕邊緣發白微皺、中央是暗紅色的肉芽組織——那不是鐵索絞傷,是刀割後火烙封住的印記。”

“左手刀疤,檀皮紙,筆跡比對,梅花押印章。”趙清影轉過身來目光在燭火下顯得格外深邃,“這西條證據己經足夠定他的罪。但現在收網時機不對——他只留了一封未寫完的信和幾摞舊指令,卻沒有留下發報機。這說明他把發報機藏在了別處,或者隨身帶著。如果現在抓他,發報機可能被他的同夥銷燬,蜂巢的其他節點可能聞風而逃。”她走到關係圖前用手指在宇都宮信綱的名字周圍畫了一個圈,“讓他繼續活動一段時間。把網撒大一點——監控他每天的出行路線、接觸的人、經手的檔案。他遲早會去取發報機或者聯絡其他節點。到時候人贓俱獲一網打盡。”

服部半藏微微欠身領命。他轉身走到門口時忽然停下腳步,背對著趙清影說——“趙大人,屬下在清查武安長公主生前遺物時發現了這個。是工蜂供述中提到的一樣東西,屬下認為應該交給你本人。”他從懷裡取出一隻紫檀木小匣放在門邊的矮几上,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趙清影走到矮几前拿起那隻紫檀木匣。匣子不大,表面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邊角包著暗金色的銅片,銅片上刻著細密的梅花紋路。她開啟匣蓋,裡面躺著一把巴掌大的金鎖。金鎖正面刻著一朵五瓣梅花——和武安長公主絕筆信上的梅花押一模一樣。背面刻著三個字。

趙清影。

她的手指在金鎖背面那三個字上停住了。字是用匕首尖在黃金錶面反覆用力劃出來的,每一劃都不規整但每一劃都極用力,邊緣還殘留著刻劃時翻起的細微金屬毛刺。她彷彿看見那個女人在黑暗的地窖裡藉著微弱的燭光用匕首刻這把鎖時的模樣——跛著腳,手卻很穩,每刻一劃都停下來想一想,像是在刻下她這輩子唯一能為女兒做的事。

匣子裡還有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信。信紙己經泛黃發脆,但上面的字跡仍然清晰可辨。她展開信紙逐字讀下去。

“清影,吾女。你看到這封信時,吾己不在人世。吾乃大周皇室末裔姬氏,化名武安潛入大胤皇宮數十載。關原合戰非吾所願見,借流矢傷遁假死脫身,隱入東山重建復國網路。吾此生殺人無數,罪無可恕。唯欠你一人名分,欠你一個真相。你的生父是誰,你自幼被寄養於藤原家,不知生母為何人。這些皆是吾之罪。吾不求你原諒,只求你信一件事——吾給你的這把金鎖從未被複國大業玷汙過。它是乾淨的,是吾這輩子唯一干淨的念想。金鎖上刻著你的名字,背面是梅花——那是吾的印記。若有機緣,請將此鎖收好。吾在地下若有知,能看到你活著,便足夠了。母姬氏絕筆。”

趙清影把信紙輕輕放在案上。她的手很穩,眼眶裡沒有淚水,但眼白泛著微微的血絲。她將金鎖握在手心裡站了很久,然後走出檔房對門外的傳令兵說——“備馬。去皇陵偏殿。”

武安長公主的靈位供奉在皇陵偏殿最深處一間不起眼的側室裡。偏殿年久失修,屋頂漏雨,牆角的青磚上長滿了暗綠色的苔蘚。靈牌是一塊楠木做的,上面用金漆描著“武安長公主姬氏之位”幾個字,靈牌前的香爐裡積滿了多年的冷灰。

趙清影獨自走進偏殿,將金鎖放在靈牌前,然後跪在滿是灰塵的石板地上深深叩了三個頭。她沒有說話,只是在叩頭時額頭貼在冰冷的石板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感受某種從石縫裡滲出來的、遲了很多年的溫度。

偏殿外,孟猿蹲在臺階上用獨眼望著遠處京都城的輪廓。他從懷裡掏出豁口的茶碗喝了一口涼茶,自言自語地嘟囔道——“趙大人的娘是大周皇室的末裔,源賴忠的上線是趙大人的娘,蜂巢的創始人也是趙大人的娘。趙大人這些年追查的每一個目標,從阿狹到藤原定嗣,從源賴忠到工蜂——都是在追查自己的娘。”他把茶碗往臺階上一擱,“這他孃的比老子在戰場上挨刀子還疼。”

服部半藏站在他旁邊沒有說話。他只是把手按在脅差刀柄上望著偏殿裡透出的微弱燭光,刀柄上的猩紅絲繩在秋風中輕輕晃動。偏殿裡,趙清影從懷裡取出武安長公主的絕筆信放在靈牌前的香爐旁。她用火摺子點燃信紙的一角看著火苗從邊緣蔓延到整張紙,將泛黃的字跡吞沒成灰燼。灰燼落在香爐裡和多年的冷灰混在一起,再也分不出彼此。

然後她把金鎖從靈牌前拿起來掛在頸間,塞進衣領內側貼胸口的位置。金鎖的冰涼觸感透過衣料滲進皮膚,但她沒有打顫,只是站起來整理好衣領轉身走出偏殿。

跨出門檻時她的腳步停了一下,沒有回頭,只是對著門外的暮色低聲說了一句話——“母親,我查案不是為了復國,也不是為了贖罪。是為了讓像你一樣的人,以後不用再把自己的孩子藏在別人家裡。”然後她走進京都秋日的暮色中,金鎖在衣領內側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晃動,貼在她心口的位置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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