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73章 開城的降幡(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東麗國都開城,大暑。

高元慶被俘的訊息傳回開城時整座王城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沉寂。王廷大帳內留守監國的王世子高允恭年僅十六歲,坐在王座上面對滿朝文武大臣的爭吵時手指緊緊摳著扶手,嘴唇抿得發白。賬下文武分成兩派——一派以兵曹判書為首主張徵集全國所有還能拿刀的男子繼續抵抗,另一派以戶曹判書為首主張立即議和保住高氏王室的延續。

“王上帶走了全國三萬精銳步卒,全折在蓋馬高原了。”戶曹判書金允植跪在地上,花白的頭髮在帳簾透進的風中微微顫抖,“世子殿下,眼下開城守軍不足數千,且多半是未經訓練的新卒和從松嶽灣潰退回來的水兵殘部。大胤的水師己經封鎖了開城港,他們的陸戰主力從蓋馬高原南下最遲後天就能兵臨城下。繼續抵抗——殿下拿什麼抵抗?”

兵曹判書韓珪厲聲反駁——“金大人這是要勸世子開城投降!大胤人破了城難道會放過我們?他們的將軍李雲霜在熊腰峽活捉了王上,林夢瑤在松嶽灣把我們的艦隊燒成了灰。開城一旦開門,殿下就是砧板上的魚肉!”

“不開門就不是魚肉了嗎?”金允植轉過頭盯著韓珪,渾濁的老眼裡帶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後反而平靜下來的銳利,“韓大人,你的兵曹衙門裡還有多少能調動的兵力?你把數數千新卒拉出城去擋大胤的銃炮,無非是讓開城的年輕人都去送死。送完之後呢?開城還是會被攻破。殿下——臣請殿下為城中百姓計,為大行王上的性命計,立即派使臣出城議降。大胤蘇瑾不是暴君,瀛桑降將松平信義至今在博多港安然無恙,西羌降王李元昊也保留王號沒有受辱。殿下若主動出降,至少能保住高氏一脈的存續。”

高允恭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他想起父王出征前在高臺上對他說的話——“父王此去若有不測,開城便交給你。你記住,城裡的百姓是高氏立國以來的根基,根基沒了國就沒了。”他緩緩睜開眼看向滿朝文武——“金判書,你親自起草降書。本世子——不,本王以大行王上被俘期間監國之名義,宣佈東麗向大胤投降。”

韓珪張口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湧上來的話又咽了回去。他低下頭跪在金允植身後不再出聲。

降書在大暑後第三日送到了蓋馬高原李雲霜的軍營裡。送降書的使臣是金允植本人——老判書換了一身素白喪服,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雙手捧著降書跪在軍營外的泥地上額頭貼地。李雲霜看完降書後把降書交給旁邊的韓鐵,然後讓人把金允植扶起來帶到帳篷裡。

高元慶被從臨時監營裡提出來時左肩的傷口己經被軍醫處理過,鐵環碎片取了出來,傷口邊緣的紅腫有所消退但整個人憔悴得脫了形。他看到金允植時嘴唇微微翕動,最終只說了一句話——“開城的百姓還好嗎?”

金允植跪伏在地,老淚從臉上的溝壑裡滾下來——“王上,開城無恙。世子殿下己下令開城降胤,城中百姓未受兵燹。臣來之前殿下讓臣轉告王上一句話——父親留的根基,兒子守住了。”

高元慶閉上眼睛深深地撥出一口氣。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對李雲霜說——“李將軍,東麗的降約條件由你們開。我只求一件事——讓我回開城見兒子一面,然後隨你們回博多港。松平信義和李元昊能做到的事,我高元慶也能做到。”李雲霜沒有說話,只是讓人把高元慶扶回監營,然後對金允植說——“降約條件將由大胤陛下在博多港親自確定。高元慶本人隨我們一同返航。至於王世子高允恭——他可以繼續留在開城擔任東麗監國,但東麗的軍政大權由大胤派駐都護使共管。這是陛下一貫的做法,不滅國不屠城,降王保留王號,世子繼續管民政。”

金允植伏在地上肩膀劇烈顫抖。他來之前做好了最壞的打算——開城被屠、高氏滅族、自己被釘上賣國賊的恥辱柱。但李雲霜給他的條件比他想象的最好結果還要好得多。他抬起頭用袖口擦掉眼淚顫聲說——“臣代東麗百姓謝大胤皇帝陛下不殺之恩,謝李將軍寬仁之德。”

李雲霜站起來走到帳篷門口回頭看了他一眼——“不是我寬仁。是陛下的規矩。去告訴開城的百姓,仗打完了。”說完她掀開帳簾走了出去。

帳外常三平正蹲在營地邊緣測繪蓋馬高原的戰後地形變化——熊腰峽伏擊戰的爆炸改變了部分山坡的地貌,他要把這些變化記錄進新版地形圖裡為將來遼東駐軍提供更精確的防務參考。韓鐵坐在炮車旁邊用油布擦著輕便銅炮的炮口,一邊擦一邊跟褚老鐵吹牛——“老子在熊腰峽親手抓的高元慶,這條以後寫進戰報裡得加個專章。”褚老鐵頭也不抬地哼了一聲——“你抓的時候人家肩胛骨上己經中了霰彈碎片,你那是撿漏不是抓捕。”韓鐵訕訕地合上嘴。立花茂正坐在營帳旁的石頭上解下右小腿的鐵木腿甲,將今天與韓鐵一同騎馬巡邏時軍醫新貼上的藥膏一併換了。軍醫在旁邊檢查時發現刀傷邊緣終於不再紅腫,用指頭按了按他也沒縮腿。

博多港,大暑後第七日。

東麗降約正式簽署。條約內容由蘇瑾親自擬定,核心條款共若干條:東麗去國號改為大胤東麗都護府,高元慶本人以麗侯身份在博多港終身居住保留王號但不參與政務;王世子高允恭留任開城擔任東麗都護府協管民政使,軍政大權由大胤派駐都護使共管;東麗所有殘餘戰船全部解除武裝改建為商船或漁船,開城港開放為大胤東海貿易港;東麗與克烈部、西羌及大周復國集團之間所有秘密協議即日廢止,所有相關情報無條件移交大胤暗衛。

高元慶在降約上簽字時握著毛筆的手微微發抖。他簽完後擱下筆抬起頭看著坐在長桌對面的蘇瑾。這個穿著深藍色棉布常服、袖口還沾著茶園泥土的男人讓他想起了松平信義在柳京城獻刀時說過的那句話——“我輸的不是仗,是人心。”松平信義和李元昊都在這張長桌上籤過字,現在輪到他了。

“陛下,”高元慶放下筆後聲音沙啞地開口,“我在熊腰峽被俘時韓鐵說我‘被一個名字抓的’。我想知道你們大胤的將領為什麼每個人都能讓對手記住他們的名字?”

蘇瑾看著他目光平靜——“因為他們每個人都用自己的命在戰場上寫自己的名字。韓鐵在鎮北關下扛著骨裂的肩膀衝在最前面,李雲霜在柳京城天守閣前流的血比你肩上的傷口只多不少,立花茂正從宗谷海峽打到駱駝嶺身上己經數不清有多少道疤。他們不是在打仗,是在用自己填給這片大地築一道牆。你輸的不是戰術也不是裝備,你輸的是——你身後是三萬士兵的命和你一個人的野心,他們身後是幾萬兄弟和幾百萬百姓的飯碗。”

高元慶沉默了很久然後緩緩叩首到地——“臣高元慶輸得心服口服。”

趙清影坐在蘇瑾旁邊將降約正本收入檔冊。她的目光在高元慶簽字的筆跡上停留了一瞬,然後微微側頭看向蘇瑾。蘇瑾也正好轉頭看她,兩人目光在空氣中極短暫地碰了一下便各自移開。她知道接下來要忙的不是東麗降約的善後而是高元慶在降約談判中被迫交出的那些大周復國集團秘密協議。那些協議裡很可能藏著關於“蜂后”的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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