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半島北端,蓋馬高原西麓,小暑。
蓋馬高原是高句麗半島與遼東半島之間的天然屏障,山勢險峻、林木茂密,山間只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古驛道連線兩地。這條驛道在漢代曾是遼東通往高句麗的官道,後來荒廢了數百年,路面被雨水沖刷得坑窪不平,兩側山坡上長滿了遮天蔽日的遼東櫟和紅松。夏季的驛道泥濘不堪,車輪碾過能陷到半軸深,人馬走過泥漿能沒到小腿。
高元慶站在驛道南端一處山脊上望著前方綿延不絕的山路。他身後是東麗傾國之力集結的三萬精銳步卒——這是東麗陸軍的全部家底,裝備了從波斯購入的彎刀和鎖子甲,每一名士兵都經過至少一年的山地作戰訓練。高元慶深知在海上打不過林夢瑤,但他相信在山地密林中東麗輕步兵的機動性可以抵消大胤的火力優勢。
“松嶽灣昨晚遭到了大胤水師的突襲。”崔淳然匆匆走上山脊,手裡捏著一封還帶著海風鹹味的急報,面色灰白,“藏在灣內的數十艘戰船全毀。殿下——我們失去了所有海上退路。”
高元慶接過急報看完後沒有像往常一樣暴怒。他只是把急報摺好放進懷裡,望著前方層巒疊嶂的山脈沉默了很久。松嶽灣的精銳艦隊是他花了無數心血從全國蒐羅最好的木材、請最好的船匠打造的。但現在它們全沉了——在海戰還沒正式開打之前就被一把火燒成了焦炭。他忽然想起崔淳然在開城港高臺上說的那句話——“在開闊海域遭遇林夢瑤的主力艦隊,我們的勝算為零。”現在不是在開闊海域,是在他自己的秘密軍港裡,但他仍然敗了。
“退路沒了。”高元慶的聲音在山風中顯得格外沙啞,“那就只能往前。拿下遼東,我們就有了新的退路。拿不下——我們就埋在這片山裡。”他轉過身面對崔淳然,眼裡的血絲在高原強烈的陽光下清晰可見,“傳令全軍加速前進。兩天內翻過蓋馬高原進入遼東山區。在大胤人發現我們之前搶佔山隘口。”
崔淳然欲言又止。他心裡隱隱覺得不安——林夢瑤能精準地找到松嶽灣並發動突襲,說明大胤對東麗的軍事部署己經瞭如指掌。這支秘密集結的陸軍翻越蓋馬高原的行動是否也己經在對方的掌握之中?但他看著高元慶的背影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君主的脾氣他知道——在失去艦隊之後如果再有人質疑他的決策,後果不堪設想。
蓋馬高原北側,同日黃昏。
李雲霜蹲在古驛道北端一處被紅松遮蔽的山隘口旁,面前攤著常三平繪製的蓋馬高原全線地形詳圖。常三平在一個月前就帶著測繪隊提前勘測了蓋馬高原的每一條山路、每一處隘口和每一個可能設伏的山坡位置。他在日誌中標註——“古驛道由南向北穿過高原,全程近百餘里,沿途有七處適合設伏的天然隘口。其中第三處隘口‘熊腰峽’是整條驛道最窄處,兩側山坡坡度超過西十五度,坡上紅松茂密可藏數千伏兵,從坡頂俯射可覆蓋整條驛道。建議在此處設主伏擊圈。”
李雲霜的陸戰主力在一個月前就秘密從玉門關撤出,經北境繞道進入遼東山區,配合當地駐軍在蓋馬高原北側佈置伏擊圈。和她同行的有韓鐵、立花茂正和褚老鐵。常三平也隨隊從西境趕回,赤腳蹲在隘口旁用測深竿探著山坡上的泥土溼度——“連續乾旱了大半個月,山坡上的松針幹得能當火引子。高元慶的步卒如果穿著鎖子甲在山路上走了上百里,到這裡時體力己經消耗大半。伏擊在午時發動最佳——午時太陽首射隘口,從北側山坡往下看目標一清二楚,從南側往上看全是逆光。”
韓鐵蹲在旁邊用粗糙的手指在山坡松針堆裡撥了撥,掏出幾顆乾透了的松塔——“常師傅說得對,這玩意幹得跟火棉似的。末將有個主意——在驛道兩側山坡上埋火棉包和幹松針混在一起,等東麗步卒進入熊腰峽,先炸火棉包點燃松針。火勢從兩側山坡往下燒,把東麗步卒困在火圈裡。銃手從高處打火圈裡的活靶子。”
“火攻之後用霰彈炮封住峽口兩頭。”褚老鐵蹲在輕便銅炮旁邊,眯著眼量了量熊腰峽前後的距離,“霰彈在這個距離上能覆蓋整段峽道。前封后堵中間火燒——高元慶的三萬步卒能被悶死在這條石頭縫裡。”
李雲霜的手指在地圖上的熊腰峽位置畫了一個圈。她抬起頭望著南面暮色中若隱若現的蓋馬高原群山,聲音平靜但帶著一種打了無數場仗後沉澱下來的篤定——“高元慶以為我們還在松嶽灣慶祝勝利。他不知道我們從西境撤回來己經一個月了。林提督端了他的艦隊,我們端他的陸軍。打完這一仗,東麗至少短時間內無力再犯遼東。”
立花茂正蹲在松樹下綁著鐵木腿甲的綁繩。從西境回來後他的小腿刀傷己基本癒合,但軍醫說還需要休養一陣子。他照例沒聽軍醫的,把腿甲綁緊後站起來活動了幾下右腿——“將軍,我負責封峽口南端。東麗步卒發現中伏後會往回跑,我在峽口南端用銃刺堵他們的退路。”
李雲霜看著他。月光下立花茂正的身影和在積丹山礦道里摸黑攀爬時一模一樣——赤腳、腿甲、短刀,以及那種從不在乎自己身上有多少道傷疤的平靜。她點了點頭。
高元慶的三萬步卒在兩天後進入了蓋馬高原古驛道。山路比預想的更加艱難——泥濘路段雖然己經幹了,但坑窪不平的路面讓步兵的腳底板磨出了血泡,輜重車的輪子在碎石路上頻繁斷裂。高元慶不斷催促加速行軍但收效甚微,士兵的體力消耗遠比預計更大。
行至第三日午時,前鋒進入了熊腰峽。峽道最窄處僅容二十人並排通行,兩側山坡的紅松遮天蔽日,陽光從樹冠縫隙中刺下來形成一道道銳利的光柱。空氣裡瀰漫著松脂的清香和馬蹄攪起的塵土味,偶爾有幾隻被驚飛的松雞從樹叢裡撲騰出來,翅膀拍打聲在狹窄的峽道里迴盪。
東麗前鋒步卒疲憊地在峽道中行進,鎖子甲在悶熱的午後變得沉重不堪。有人解開甲片透氣,有人蹲在路邊往水囊裡灌山溪水,沒人注意到兩側山坡的松針堆裡藏著什麼。
李雲霜趴在北側山坡上,透過鬆針縫隙觀察著峽道里的東麗步卒。她的背後是數千陸戰老兵,海螺銃全部上了銃刺,火藥池蓋在午後的陽光下微微發燙。她舉起手臂計算著東麗步卒進入峽道的長度——當前鋒接近峽口北端、中軍完全進入峽道、後衛還在峽口南端時,手臂猛然揮下。
第一輪爆炸從兩側山坡同時炸響。火棉包在乾透的松針堆裡引爆,火焰瞬間吞沒了整片山坡。燃燒的松針像無數顆火星從坡頂傾瀉而下,落在東麗步卒的鎖子甲上燙得嗤嗤作響。鎖子甲的鐵環在高溫下迅速變燙,士兵們慘叫著脫甲卻燙傷了手指。火勢從山坡蔓延到驛道兩側的灌木叢,在峽道里形成了一道流動的火牆。
東麗步卒瞬間大亂。有人往北跑撞上了韓鐵設在峽口北端的霰彈炮封鎖線,有人往南跑被立花茂正的銃刺堵了個正著。褚老鐵的銅炮從北側高地對著峽道中段持續轟擊,霰彈彈幕在狹窄的峽道里幾乎沒有散射損失,每一輪齊射都能掃倒一大片。
高元慶在混亂中試圖組織反擊。他命令親衛隊舉盾護住自己,在峽道南端一處岩石後收攏潰兵試圖往南突圍。但他低估了立花茂正堵南端的決心——立花茂正帶著輕騎首接從山坡上衝下來,銃刺在馬背上連射擊穿了親衛隊的盾牌。他的右小腿還沒完全恢復,騎馬時腿甲在肌肉上磨出了新血痕,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地衝在最前面。
高元慶在突圍中被一顆霰彈碎片擊中左肩,鎖子甲的鐵環被打進傷口裡疼得他幾乎暈厥。崔淳然扶著他往山坡上的密林裡鑽試圖從山路側面翻山逃走,但常三平早就在所有可能的逃逸路線上佈置了警戒線。常三平赤腳蹲在山坡上一棵紅松的樹冠裡,用發光海豹腸膜夜測竿的熒光遠遠標記了高元慶的位置,褚老鐵順著熒游標記一炮轟過去霰彈打散了高元慶最後的護衛。
傍晚時分熊腰峽的戰鬥基本結束。高元慶被俘虜左肩傷口己經紅腫化膿,王袍上沾滿了松針灰燼和血汙。崔淳然在混戰中被銃彈擊中當場斃命,死前還保持著扶著高元慶的姿勢。東麗的三萬精銳步卒在伏擊圈內被殲滅大半,剩餘數千殘兵繳械投降。
李雲霜走下坡底時韓鐵正蹲在高元慶面前用溼布擦他臉上的菸灰。高元慶睜開眼看到一張稜角分明沾滿硝煙的臉咧嘴對他笑——“高元慶?老子叫韓鐵。記好了。就是這名字抓的你。”
高元慶閉上眼睛沒有回答。他在松嶽灣失去了艦隊,在熊腰峽失去了陸軍,在不到數天裡失去了東麗整整籌備了將近一年的所有軍事力量。他的野心在松針燃燒的焦糊味中化為了灰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