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嶽灣外海,夏至後第七日深夜。
林夢瑤站在“鎮南號”艦橋的舷窗前,手裡握著常三平繪製的松嶽灣水文詳圖。灣口兩側的斷崖在月光下像兩道巨大的黑色石門,崖壁上被海水侵蝕出的孔洞在夜風中發出嗚咽般的低嘯。灣口最窄處僅容兩艘中型船並排出入——這個寬度對於進攻方來說是噩夢,對於封鎖方來說卻是天賜的瓶頸。
“灣口兩側斷崖高出水面約二十丈,崖頂有東麗守軍的瞭望哨和投石陣地。”林夢瑤的手指在圖上畫了兩條線,“常師傅標註了崖壁上的海蝕洞——漲潮時淹沒,退潮時露出。這些海蝕洞可以藏舢板。突擊隊趁退潮摸進海蝕洞,漲潮前攀上崖頂端掉瞭望哨,艦隊主力同時從灣口正面突入。”
副將沈躍站在她身旁,手裡拿著最新一批從旅順口運來的改良海戰銃刺。這種銃刺是墨封針對海上近戰專門設計的——銃管縮短了三分之一,銃刺加長到近兩尺,既能遠端射擊又能在接舷戰中當短矛使用。沈躍是個寡言少語的老水師軍官,從南洋水師初創就跟在林夢瑤身邊,臉上有一道從額頭斜拉到下頜的舊傷疤——那是多年前在琉球海域與海盜接舷戰時被彎刀劃的。他把銃刺翻來覆去檢查了幾遍後悶聲道——“東麗人把精銳都藏在灣裡,灣口這麼窄,我們的主力艦進不去。只能用舢板強行突破。”
“主力艦不用進去。主力艦的任務是堵死灣口——所有試圖衝出灣口的東麗戰船,用霰彈炮正面擊沉。”林夢瑤轉過身來,艦橋裡的油燈在夜風中搖曳,將她的側影投在海圖上忽明忽暗,“舢板突擊隊從海蝕洞摸上崖頂,控制投石陣地後用東麗人自己的投石機往灣內拋火油罐。他們的戰船在灣內擠成一團,火油罐砸下去不用瞄準就能燒一片。”
沈躍沉默了幾息,然後用粗糙的手指在圖上點了點灣口南側斷崖上一個標註為“鷹喙巖”的位置——“我帶突擊隊從南側海蝕洞上。北側交給陸戰隊。兩側崖頂同時動手,投石機交叉火力覆蓋整個灣內。”
林夢瑤看了他一眼。沈躍跟著她打了大半輩子海戰,從南洋打到北洋,從琉球打到宗谷,每一次最危險的突擊任務都是他帶隊。她微微點頭——“給你半個時辰。拿下崖頂後發綠色訊號彈,艦隊同時正面突破。”
沈躍把改良海戰銃刺往腰間一插轉身走出艦橋。他的腳步很穩,船舷的鐵梯在他腳下發出沉悶的迴響。
寅時初,退潮。
松嶽灣兩側斷崖根部的海蝕洞在退潮中緩緩露出水面。這些海蝕洞是千百年來海浪掏空火山岩形成的天然洞穴,洞口窄小僅容一艘舢板側身擠入,但洞內空間寬闊能容納數十人。洞壁上長滿了溼滑的海苔和藤壺,空氣中瀰漫著鹹腥的潮水味和蝙蝠糞便的氨臭。
沈躍帶著突擊隊的舢板無聲地滑進南側海蝕洞。舢板底部擦過暗礁發出細微的摩擦聲,但被退潮的浪濤聲完全掩蓋。他在舢板上蹲了整整大半個時辰等待漲潮——這是林夢瑤計劃中最關鍵的一步:漲潮時海水會灌入海蝕洞將舢板抬升到接近崖頂的高度,突擊隊趁水位最高時從洞頂的天然裂縫攀上崖頂。
卯時初,漲潮。
海水從灣外湧入海蝕洞,水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上升。沈躍蹲在舢板上感受著腳底水位的上漲節奏,在潮水漲到最高點的一瞬間低喝——“上!”突擊隊員們踩著彼此的肩膀從洞頂裂縫翻了出去。崖壁上沒有路,只有被海風侵蝕出的凹凸不平的火山岩紋理。沈躍用手指扣住巖縫腳尖嵌進風蝕孔,整個人像壁虎一樣無聲地貼著崖壁往上攀。他的臉上那道舊刀疤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澤,和他在琉球接舷戰時一模一樣——那時他也是這樣貼著敵船的船舷往上爬,刀疤被月光照得發亮。
崖頂的東麗瞭望哨完全沒有察覺。值夜的兩名哨兵正蹲在篝火旁烤魚乾,魚乾的焦香味混著海風飄散在崖頂。他們不認為有人能從斷崖方向摸上來——這片斷崖在松嶽灣設立軍港以來從未被敵人攀爬過,崖壁陡峭、海蝕洞隱蔽,東麗守軍把它當成天然屏障而不是防守漏洞。
沈躍從崖壁邊緣翻上崖頂時兩名哨兵還在爭論魚乾烤幾分熟最香。他無聲地拔出改良銃刺,銃刺在月光下沒有反光——墨封在銃刺表面塗了一層防反光的鯨油炭粉混合物。他蹲在篝火陰影裡對身後的突擊隊員做了幾個手勢,然後同時撲向兩名哨兵。
銃刺的刺尖精準地抵住了哨兵的咽喉,另一隻手死死捂住了哨兵的嘴。兩名哨兵的眼睛在篝火中瞪得滾圓,但喉嚨裡只能發出極細微的嗚咽聲。沈躍壓低身子用生硬的東麗土語在哨兵耳邊說——“想活就告訴我崖頂投石陣地的兵力分佈。”
哨兵之一拼命眨眼睛表示願意配合。沈躍稍微鬆開捂嘴的手指,哨兵顫抖著低聲說——“崖頂北側有六座投石機,南側有五座。守軍不到兩百人。將軍饒命——”
沈躍把他敲暈綁在篝火旁的木樁上,用魚乾的焦糊味掩蓋了輕微的打鬥聲。北側斷崖的陸戰隊也在幾乎同一時刻控制了崖頂瞭望哨。兩隊人在崖頂會合後不到一炷香工夫就端掉了全部投石機陣地——守軍大半在睡夢中被控制,少數試圖反抗的被銃刺近距離擊斃,戰鬥結束得比預想更快。
沈躍站在崖頂南側投石機旁,將繳獲的火油罐在投石機彈筐裡碼好。這些火油罐原本是東麗守軍用來攻擊從灣口突入的敵艦的,現在它們的投擲方向被調轉了一百八十度——對準了灣內自己的艦隊。
綠色訊號彈從崖頂升起。林夢瑤在“鎮南號”艦橋上看到訊號後只說了一個字——“進。”
南洋水師封鎖艦隊從灣口正面突入。打頭陣的是西艘經過改良的輕型霰彈炮船,吃水淺、轉向快,船首裝備了墨封新設計的輕便銅炮。灣口窄道兩側的東麗岸防炮臺發現了突入的艦隊慌忙開火,但石彈在夜色中準頭極差,大多數砸在炮船周圍濺起巨大的水柱。林夢瑤指揮“鎮南號”在灣口外側用側舷重炮壓制岸防炮臺,重型霰彈一輪齊射就能覆蓋整座炮臺的正面。改良後的霰彈彈藥在短距離內散佈面極大,鐵砂裹挾著碎石將岸防炮臺的木結構打得支離破碎。
崖頂投石機同時開火。火油罐劃出一道道拋物線落在灣內密集停泊的東麗戰船上,陶罐碎裂後魚油西濺,遇火即燃。灣內狹窄的水域裡數十艘東麗戰船擠在一起,船舷相距不足數丈,火勢在船與船之間迅速蔓延。水兵們從睡夢中被大火驚醒跳海逃生,但灣內水面被燃燒的魚油覆蓋,跳入水中計程車兵反而被水面上的火焰吞沒。火光沖天映紅了整個松嶽灣的夜空,濃煙裹挾著魚油燃燒的焦臭和人體燒焦的氣味瀰漫在斷崖之間。
東麗艦隊指揮官在混亂中下令起錨突圍。幾艘還沒被火焰波及的戰船慌忙升起風帆試圖衝出灣口,但在狹窄的灣口窄道里撞上了大胤霰彈炮船的封鎖線。褚老鐵——他是主動請纓隨沈躍一同乘快船提前趕到松嶽灣的——此刻正蹲在一艘霰彈炮船的船首,眯著眼看著撞進封鎖線的東麗戰船。他把輕便銅炮的炮口對準了最前面一艘戰船的水線位置,嘴裡數著秒數——“一、二、三——放。”霰彈在水線處炸開一個臉盆大的破洞,海水湧入船艙,戰船在數息間傾斜翻覆,甲板上的水兵像下餃子一樣滾落海中。
天亮時松嶽灣的戰鬥基本結束。東麗藏匿在灣內的數十艘精銳戰船大半被燒燬或擊沉,僅餘幾艘在灣口投降。海面上漂浮著焦黑的船板和帆布殘片,燃燒的魚油在水面上持續冒著黑煙。崖頂投石機陣地上插上了北辰五星旗,被俘的東麗守軍被集中關押在灣內一座廢棄漁棧裡。
沈躍從崖頂撤下來時在棧橋邊用水沖洗臉上被硝煙燻出的黑灰,抬頭看到林夢瑤正站在“鎮南號”船舷邊巡視戰場。他抹了把臉上的水對她喊道——“提督,松嶽灣的東麗精銳艦隊沒了。”林夢瑤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頭,然後轉身走進艦橋繼續寫戰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