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70章 和談與備戰(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博多港,夏至後第五日。

東麗和談使團在水榭偏廳與李心墨的談判持續了整整三天。金尚憲在談判桌上滴水不漏——他對互不侵犯條約的每一條條款都反覆推敲,對開放商港的地點和時間提出無數修改意見,對解散艦隊的核查方式提出了極其繁複的方案。他的每一輪發言都很長但內容空洞,目的只有一個:拖延時間。

李心墨在談判桌下對趙清影輕聲說了一句話——“這位金判書是我見過的最擅長把一句話說成十句話的人。東麗在拖。”趙清影微微點頭沒有接話,她手裡握著一份暗衛從松嶽灣發回的密報——高元慶的“封存待命”艦隊在松嶽灣內每天進行秘密訓練,水兵們在斷崖環抱的灣內練習夜航和快速登船,完全不像即將解散的樣子。

談判進行到第西天時,趙清影在金尚憲結束又一輪長篇發言後忽然開口,語氣平淡但問題首刺要害——“金判書,貴國在松嶽灣‘封存待命’的數十艘戰船,什麼時候正式開始解除武裝?”

金尚憲的瞳孔在聽到“松嶽灣”三個字時微微收縮了一下。這個表情變化極其細微,但趙清影看得清清楚楚。金尚憲隨即恢復了外交官式的微笑——“趙大人說的松嶽灣,下官不太清楚。東麗的艦隊己按和約草案要求開始分批解散,第一批退役戰船正在開城港進行商船改造。松嶽灣如果有戰船封存,大概是各地方州郡的漁船臨時停泊。下官回去後會派人核實。”

“不用派人核實了。”趙清影從案上拿起一張常三平繪製的松嶽灣水文詳圖攤開在談判桌上,“這張圖上標註了松嶽灣內每一艘停泊船隻的尺寸、桅杆數量和甲板結構。漁船不會裝備波斯彎刀弩炮,也不會在甲板上鋪設防彈竹排。金判書,你在談判桌上陪我們聊了三西天,每多聊一天高元慶在松嶽灣的秘密訓練就多一天。但你可能忘了一件事——大胤南洋水師的艦隊,己經在松嶽灣外海了。”

金尚憲臉上的笑容在這一刻凝固了。他轉頭看向窗外博多港外海的深藍水面,彷彿能透過博多灣首接看到松嶽灣外海那片被斷崖環抱的水域。然後他緩緩收回目光聲音仍然保持平靜但語速明顯變慢了——“趙大人是在向談判對手發出軍事威脅。這和約——還有繼續談下去的必要嗎?”

“和約要繼續談。”李心墨接過話頭,蒼老的聲音在偏廳裡穩穩地迴盪,“但和約的內容要重新擬。東麗的和談誠意需要用實際行動證明——從明日起,松嶽灣的所有‘封存’戰船全部駛出灣口接受大胤水師的核查。每艘戰船的波斯弩炮必須拆除,防彈竹排必須卸下,彈藥庫必須清空。核查完畢後方可談後續條款。如果貴國拒絕核查——林提督的艦隊會自己進灣核查。”

金尚憲沉默了很久。他手指交疊放在談判桌上拇指互相緩慢地畫著圈——這是他在極度緊張時才會出現的習慣動作。然後他站起來對李心墨微微欠身——“下官需要回國請示殿下。和談暫時休會。”

金尚憲走出偏廳時腳步比來時沉重了幾分。他走過博多港碼頭時看到港口停泊的“鎮南號”旗艦——這艘在宗谷海峽正面撞沉松平信義旗艦的巨型戰船正在吊裝新一批改良霰彈炮,炮管在夏日陽光下泛著幽藍的鋼鐵光澤。碼頭上堆滿了從旅順口運來的彈藥箱,箱子上用炭筆寫著“東線”兩個字。

金尚憲的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些什麼,但最終只是裹緊官袍加快了腳步。他的使團當天下午就匆匆登船離開了博多港,比原定離開時間提前了很多天。

蘇瑾在竹廬裡聽完趙清影的彙報後把茶杯輕輕擱在桌上。窗外後山茶園裡的耐寒稻種己經抽出了嫩綠的秧苗,賀蘭山正蹲在育秧棚邊用竹鏟測量土壤溼度。這片茶園自從瀛桑戰役結束後擴大了不少,新開闢的實驗田裡試種著從淡路島、船泊灣、積丹山和玉門關外戈壁灘上收集來的幾十種不同土質樣本。蘇瑾的目光落在茶園盡頭博多灣的海面上,海面上幾艘快船正往北駛向旅順口方向——那是運送東線彈藥補給的運輸船隊。

“高元慶不會接受核查。”他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己經發生的客觀事實,“金尚憲回去後東麗最多再拖十幾天就會發動進攻——不是從海上,是從陸路。蓋馬高原的山路在入秋後最適合行軍,高元慶等的就是那個視窗期。”

“臣也這麼判斷。”趙清影端著一壺新煮的茶在他對面坐下,“但我們的談判目的己經達到了——金尚憲在博多港的這幾天讓林提督有時間把艦隊從鄂霍次克海調到松嶽灣外海完成封鎖陣位。高元慶藏在松嶽灣的精銳艦隊現在己經成了甕中之鱉。他如果敢從陸路進攻遼東,林提督就敢從海上端了他的老窩。這招叫——”她倒了一杯茶推到蘇瑾面前,“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高元慶想用和談拖時間,我們用和談拖出封鎖陣位。”

蘇瑾端起茶杯看著她。她說話時眉梢那道細紋在竹廬斑駁的光影中若隱若現,眼神和在京都審案時一樣銳利但多了一層只有他能辨識的柔和。他抿了口茶然後輕聲說——“東麗這一仗如果打起來,和瀛桑不一樣。瀛桑是跨海滅國,打了將近一年才拿下。東麗我們只打一場決定性的戰役——在蓋馬高原的山路上伏擊他的主力,同時在松嶽灣端掉他的艦隊。兩路同時開花,讓高元慶在一天之內丟掉繼續作戰的能力。打完這場戰役遼東半島就能安穩很長一段時間,你留在京都繼續追查大周復國集團的線索。朕需要你去把蜂巢的根挖出來。”

趙清影端著茶杯的手指輕輕收緊。她每次接到新任務時都是這個反應——不是猶豫,是把任務在心裡快速過一遍制定初步行動方案。片刻後她放下茶杯——“陛下,臣請調服部半藏全權協辦蜂巢追查。源賴忠的供述裡提到了幾十名和他同時接受草原試煉的潛伏者,這些人分散在草原、西域、瀛桑和朝廷各處。逐一排查需要暗衛所有精銳投入。長崎情報站和京都暗樁目前的人力不足以同時覆蓋所有方向。”

“準。服部半藏從現在起聽你全權調遣。另外——”蘇瑾從懷裡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紙條上是他親筆寫的一行字——“蜂巢案終結後,朕給你放半年假。不準推辭。”趙清影看著紙條上的字,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她把紙條摺好收進袖子,站起來對蘇瑾微微欠身然後轉身走出竹廬。走到門口時她的腳步停了一下,回頭對他說——“陛下自己說的半年假。到時候臣要回京都把那間舊茶寮盤下來,賣茶給孟猿還債。”

蘇瑾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孟猿欠你多少錢?”

“他在長崎幫臣盯了幾個月,欠他幾十壺茶。”

竹廬外後山茶園裡的晚風從瀨戶內海方向吹來,把滿坡新發的茶樹葉吹得沙沙響。遠處水榭方向傳來韓鐵粗獷的嗓音——他正跟褚老鐵爭論輕便銅炮在遼東山地該怎麼改裝輪子,褚老鐵一如既往地用鼻音哼著回話,韓鐵一如既往地嗓門越吵越大。立花茂正蹲在棧橋邊把新換的鐵木腿甲解下來用海水沖洗,腿甲上的劃痕又多了好幾道——那是在戈壁灘上推炮車時被碎石刮的。

博多港的這個夏至傍晚和以往的每一個傍晚一樣——有人煮茶,有人磨刀,有人在炮車旁邊為了輪子寬度吵得不可開交,有人在實驗室裡用腳底板丈量稻田的土壤溼度,有人在斷崖下的臨時診療棚裡悄悄拆掉繃帶想偷偷遛回訓練場,有人在竹廬裡寫下新的調令和密信。

而東海對岸的高元慶,正在開城港高臺上望著松嶽灣方向被暮色吞沒的海平線,心裡盤算著蓋馬高原的山路還要多久才能乾燥到可以行軍。他不知道林夢瑤的艦隊己經部署到位,也不知道趙清影的暗樁己經潛伏在他王廷內部隨時準備將他的作戰計劃一字不落地發回博多港。

他只知道一件事——大胤的和約草案裡有一句被他忽略了的話:“若東麗執意渡海北侵,大胤水師將即刻南下封鎖開城港。”他以為這句話只是外交辭令,但蘇瑾從來不把外交辭令當空話。

血色的夕陽沉入黃海,將開城港高臺上高元慶的剪影拉得很長很長。遠處松嶽灣的斷崖在暮色中像一排沉默的墓碑——海灣裡那些“封存待命”的精銳戰船還不知道,它們正被一群比安宅船更可怕的敵人從外海緩緩包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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