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69章 海對岸的野心(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高句麗半島南端,東麗國都開城,夏至前三日。

東麗國主高元慶站在開城港的高臺上望著港口內停泊的數十艘戰船。這些戰船從瀛桑滅國前就開始集結,原計劃在北境之戰最激烈時配合克烈部從東面渡海進攻遼東半島,形成三面夾擊之勢。但克烈部在鎮北關下敗得太快,西羌在玉門關外潰散得更快,三面夾擊變成了東麗一家的獨角戲——高元慶手裡的戰船還沒出港,另外兩路盟友己經一敗塗地。

高元慶今年剛過而立,身材高大面容英武,是東麗國曆代國王中最有野心的一位。他在位期間吞併了高句麗半島上多個小部落,將東麗從一個鬆散的城邦聯盟整合成有統一海軍的王國。他從瀛桑滅國的戰報中看出大胤水師的強大,花重金從西域購入波斯造船技術改良本國戰船,又高薪聘請了數名被驅逐的松前藩舊船匠擔任造船顧問。他的艦隊雖然沒有松平信義的安宅船那麼龐大,但勝在數量多、吃水淺、機動性強,非常適合在遼東半島的複雜海岸線和淺水灣中進行登陸作戰。

但此刻高元慶的臉色比港口上空灰濛濛的積雨雲還要陰沉。他手裡握著剛從博多港發來的一份國書——蘇瑾親筆寫的,措辭客氣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刀鋒般的寒意。國書內容如下:大胤與東麗隔海相望向無仇怨,若東麗願即刻解散艦隊、撤回侵擾遼東沿海的斥候船,大胤願與東麗簽署互不侵犯條約,承認東麗在高句麗半島的合法統治權並開放遼東半島商港供東麗商船貿易;若東麗執意渡海北侵,大胤水師將即刻南下封鎖開城港,所有東麗戰船一律擊沉不予警告。

“蘇瑾把話說得很清楚。”高元慶把國書遞給旁邊的首席謀士崔淳然,“要麼籤和約保住現在的地位和商港,要麼打一場明知道打不贏的仗。他說‘不予警告’,是因為他在瀛桑和西羌己經警告了太多次。現在他不耐煩了。”

崔淳然是個年過半百的老儒生,年輕時曾在大胤京都留學多年,深諳大胤政治和軍事體系。他把國書從頭到尾看了幾遍後摘下老花鏡用袖口慢慢擦著鏡片——“殿下,蘇瑾這封國書不是來談判的,是來下最後通牒的。他在北境打敗了草原最強的克烈部,在西境逼降了西羌王國,他的水師現在同時在鄂霍次克海、北海和東海三個方向執行封鎖任務——三線作戰而兵力不散。這樣的動員能力在整個大陸上己經沒有任何一個國家能單獨抗衡。臣斗膽首言——東麗不能打這場仗。”

“你的意思是讓我在他面前低頭?”高元慶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憤怒,“你可知道東麗為了這一天準備了多久?從瀛桑滅國起我就開始集結戰船、訓練水兵、儲備軍糧。現在你說不打就不打了?”

“不是不打,是不能以現在的條件去打。”崔淳然的聲音仍然平靜,“殿下集結了數十艘戰船,蘇瑾的南洋水師在北隼灣外海擊沉了松平信義幾十艘安宅船。我們的戰船吃水淺機動性好,但火炮射程和裝甲厚度遠不如安宅船。連安宅船都扛不住大胤的改良霰彈,我們的快船一旦進入遼東半島外海,在開闊水域遭遇林夢瑤的主力艦隊——”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己經很明白了。

高元慶握緊了高臺欄杆,指節因用力而發白。他不甘心。但理智告訴他崔淳然說的每一個字都是事實。東麗能吞併高句麗半島上的小部落是因為那些部落連像樣的海軍都沒有,而大胤水師是踏平了瀛桑六十六州、在宗谷海峽正面擊潰了安宅艦隊的海上怪物。在開闊海域的艦隊決戰中,他沒有勝算。

“如果不在海上打呢?”高元慶忽然抬頭盯著崔淳然,“如果大胤水師真的封鎖了開城港,我們就不從海上進攻。從陸路——翻過高句麗半島北端的蓋馬高原,走陸路進入遼東山區。那裡的地形是山地密林,大胤的銃炮在狹窄山路上難以展開,我們的輕步兵反而有優勢。”

崔淳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點頭——“殿下的思路是對的。在海上我們的戰船不是林夢瑤的對手,但陸路山地作戰可以抵消大胤的火力優勢。不過陸路進攻需要時間籌備——蓋馬高原的山路在夏季泥濘不堪,輜重車很難透過。至少需要等到入秋後地面乾燥才能行軍。在此期間,臣建議殿下不要公開拒絕蘇瑾的和約,而是以‘正在商議條款’為由拖延時間,同時秘密籌備陸路進攻。”

高元慶在高臺上踱了幾步望著港口內的戰船沉默了很久。海風吹動著他的王袍下襬,在灰濛濛的天空下像一面被風撕扯的旗。他忽然停下來轉身對崔淳然說——“傳令:解散部分戰船但保留精銳,對外宣稱接受大胤和約條件,派一個使團去博多港假裝議和拖延時間。另外——”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秘密聯絡大周復國集團。源賴忠被捕的訊息己經傳到了開城,但‘先生’的網路不可能只有源賴忠一個人。告訴大周復國集團的人——東麗願意繼續配合他們的計劃,但需要他們提供大胤在遼東半島的兵力部署情報。沒有準確情報我們翻過蓋馬高原就是去送死。”

崔淳然雙手合十領命退出高臺。他走出幾步後回頭看了一眼高元慶——年輕的東麗國王站在高臺上背對著港口方向,背影在灰濛濛的天幕下顯得孤獨而倔強。海風從港外吹來把港口內戰船上的旗幟吹得獵獵作響,旗幟上的圖案是三條金色鯉魚——傳說中越過龍門就會變成龍,但越過龍門之前它們只是魚。

博多港,夏至。

東麗使團抵達博多港時帶來的是一份措辭恭順的和約草案——東麗接受互不侵犯條約的全部條款,願意解散部分海軍並開放高句麗半島南端的商港供大胤商船貿易。使團正使是東麗禮曹判書金尚憲,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外交官,說話滴水不漏禮貌周全,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尺子量過的。

蘇瑾在水榭偏廳接見了金尚憲但沒有親自談判。他把談判交給了李心墨和趙清影,自己在竹廬裡翻閱暗衛從東麗發回的情報。暗衛密報稱高元慶在派出和談使團的同時秘密下令將最精銳的戰船轉移到了開城港以南一處叫“松嶽灣”的隱蔽港口,這些戰船並未被拆除武裝,而是進入了“封存待命”狀態。換句話說高元慶根本沒有真正解散艦隊——他只是把精銳藏了起來。

“封存待命。”蘇瑾把密報遞給坐在竹廬裡的林夢瑤,“林提督,高元慶這招是對付你的。他知道在開闊海域打不過你,所以把戰船藏起來,想從陸路進攻。松嶽灣的地形你有沒有資料?”

林夢瑤接過密報掃了一眼然後從隨身的防水皮筒裡抽出常三平繪製的東麗沿海水文詳圖。圖上標註了松嶽灣的位置——高句麗半島南端一處被斷崖環抱的隱蔽深水灣,灣口極窄,僅容兩艘中型船並排出入,灣內卻寬闊得可以停泊數十艘戰船。這是天然的秘密軍港,比瀛桑的石蕊灣更加隱蔽。

“常師傅在宗谷海戰後根據繳獲的瀛桑海圖重新測繪了高句麗半島全線的水文地形。松嶽灣的地形和北隼灣幾乎一模一樣——灣口窄灣內寬,易守難攻。”林夢瑤的手指在圖上畫了一圈,“高元慶想把艦隊藏在這裡等我們放鬆警惕,然後從蓋馬高原翻山進入遼東。配合陸路進攻時再從松嶽灣出擊,從海上和陸上兩面夾擊遼東守軍——這招是松平信義在積丹半島用過的老套路。”

“松平信義用過的套路,你用反套路打過他一次。高元慶再用一次——”蘇瑾抬頭看著她,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結果會一樣。”

林夢瑤沒有說話但她把松嶽灣的水文詳圖摺好放進了自己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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