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佐藩,高知城外,某間臨時關押舊藩重犯的木屋,七月二十二。
長宗我部元親被關在這裡。年過七十的人披著一件破舊僧袍坐在木屋角落裡,面前矮桌上放著幕府審理官讓他寫的供述書和一支禿毛筆。他己經寫了厚厚一疊——從姬牧野在土佐建立第一批據點,到他扶持大久保忠義的每一步。審理官發現這個瘸了腿的老武士寫供述時不像是被迫交代,倒像是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坦白的物件,把憋在心裡多年的話一股腦全倒出來。
他寫道:“老朽追隨姬教主,不為利,不為名,只為親眼看著腐朽的幕府和狂妄的大胤人一起埋葬在西國島上。現在大久保忠義兵敗被俘,尚垣蓋倫船沉在浦戶灣口,納土納基地投降,獨眼僧被李將軍生擒後又絕食,老朽也沒什麼可藏的了。”
林夢瑤鎮壓納土納的詳細戰報傳來後,負責看押的衛兵給他讀了最新戰報。長宗我部元親聽完後沉默了相當長時間,然後把禿毛筆蘸飽墨在供述書最後一段補上了他對納土納基地經營細節的最後幾處補充——從他當年怎樣協助從土佐港往納土納秘密運送第一批鐵砂,到納土納龍頭的替身訓練計劃最初人選是怎樣在西國挑選的,條理比之前的供述更細。寫完後他把自己這輩子所有參與過的對抗幕府和大胤的計劃按年份列了一張簡短年表,鄭重地在末尾摁下硃砂手印,抬頭對衛兵說——“告訴李將軍,老朽這輩子押錯了人,但押注的理由從沒變過——老朽不信幕府和大胤能讓西國的武士真正活下去。”
衛兵問他要不要給家裡寫最後一封信——他的家人在姬牧野死後那年的清洗中就己離散,並無收信人。
長宗我部元親搖搖頭,從懷裡摸出一把磨得極薄的短刀。這把短刀是他年輕時在姬牧野座前效忠時受賜的,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猩紅絲繩——那是土佐藩的家色。他把短刀放在供述書上,刀刃向裡,刀背向外,閉上眼睛,用沙啞的聲音唸了一句和歌,譯文的大意是“海浪拍在浦戶灣礁石上,碎成泡沫”。然後他將刀尖抵入腹部橫切——手法乾脆,沒有切得不徹底,也沒有多餘的呻吟,片刻後向前伏倒。
衛兵沒有阻止他。按幕府律法,供述完整的重罪者若願自裁可免於公開行刑,這是武士最後的體面。衛兵只是在他倒下後,將禿毛筆小心地從掌心取出放在一邊,把那把短刀取出擦淨血跡,連同供述書一起呈交審理官。
供述傳到李雲霜手裡時她正在高知港協調西國戰後的防務交接。她讀完長宗我部元親的年表和最後的和歌,在原供紙邊緣批了一句:“此人至死不悔,但其供述與納土納繳獲賬冊完全相符,可供大理寺核驗西國走私網其餘疑案。”批完後把卷宗封好,交給下一班送信的快船送往京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