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岐國,高松城,八月初一。
秋收祭是贊岐國一年中最重要的節日。往年秋收祭由藩主在高松城神社主持祈福,然後各村的村長抬著新米和秋刀魚到城裡來獻祭,藩主回賜清酒和點心。今年的秋收祭多了一個專案——生駒琴要親自把用李雲霜贈予的暹羅鱷魚筋跟自己繅的蠶絲絞成的新弓弦,在神社正殿前當著父親和全村長老的面重新上弦。
清晨,高松城神社的鳥居下襬滿了各村送來的新米草袋和成筐的秋刀魚。瀨戶內海的秋刀魚正肥,鱗片在陽光下閃閃發亮。海野村送來的貢品最特別——除了新米和秋刀魚,還有幾隻蠶蛾。蠶蛾是阿稻繅絲時特意留下的種蠶化蛾後產的卵孵出來的新蠶,這批蠶將在明年春天吐絲,延續海野村養蠶的血脈。
生駒親正穿著贊岐國藩主的禮服站在神社正殿前。他的頭髮在女兒被劫的日日夜夜裡白了大半,但此刻他站在秋日陽光下,脊背挺得筆首。他看到女兒穿著海野村婦女親手織的素白棉布衣從鳥居方向走來,手裡捧著那把重新上好弦的小弓,眼眶忽然溼潤了。
生駒琴走到正殿前的石階下,單膝跪地,雙手將弓舉過頭頂。“父親,女兒的弓重新上了弦。弦是海野村的蠶絲和李將軍贈的暹羅鱷魚筋絞成的,弓身還是女兒自己削的那根桑木。今天秋收祭,女兒把這把弓重新獻給父親——不是作為兵器,是作為生駒家的信物。從今往後,生駒家女兒代代都要學弓術,不是為了殺人,是為了記住——記住高松城的夜雨,記住海野村的桑樹,記住這把弓弦上絞著暹羅灣的水。”
生駒親正接過弓。弓弦在陽光下閃著銀白和淡黃交織的光澤——銀白是蠶絲,淡黃是鱷魚筋。他用拇指撥了一下弓弦,弓弦發出清越的嗡聲,比鹿筋弦的聲音更銳更亮。他把弓舉過頭頂,對著神社正殿裡的生駒家歷代先祖牌位說——“先祖在上,生駒親正之女生駒琴,今日重新上弦此弓。從今往後,生駒家女兒代代學弓術、學繅絲、學制弓。不為攻伐,只為守住生駒家血脈裡那股在雨夜也敢拔弓的膽氣。”
各村長老們紛紛把頭低下去。有人說生駒家這個女兒比兒子還頂用。生駒親正聽了沒說話,只是把弓還給女兒,讓她當眾拉滿三弓。她深吸一口氣,拉開弓弦——弦上的新絞絲筋在拉力下微微延展繃緊,弓身彎成一道完美的弧線,鬆手時弓弦嗡然回彈,雖然沒有上箭,但弓弦彈回的力道在秋日空氣中激出一圈極淡的震盪。她連續拉滿三弓,每一弓都更穩。拉完後把弓收在身前。
秋收祭結束後,海野村的長老們圍攏過來仔細看這把弓。有人認出弓弦裡的淡黃色纖維是暹羅鱷魚筋,說暹羅灣的鱷魚筋在南洋互市島上比同等重量的銀子還貴,李將軍居然用這個給生駒家做弓弦。生駒琴把弓遞給長老們傳看,說這把弓將來要掛在生駒家最顯眼的地方,等自己老了再傳給下一代女兒。
下午,生駒親正讓家臣把新收的贊岐米打包了兩石,連同幾箱秋刀魚和一批蠶繭標本一起送往博多港蘇記書院交賀蘭山的匠作學堂。隨船的信上只有一句話:“贊岐米是秋收祭的新米,蠶繭是海野村逃過劫難的那批蠶的後代。生駒家不以金銀謝恩人——以這片土地上長出來的東西謝。”
賀蘭山收到米和蠶繭時正在匠作學堂跟井伊首勝測試新一批高嶺土水泥的初凝時間。他開啟蠶繭標本盒,拿起一隻潔白飽滿的蠶繭對著油燈看了很久,說他活了大半輩子,第一次見到被劫去做了人質的女兒在脫險後還能把蠶養得這麼好。井伊首勝遞給他一把竹鏟,他隨手接過在蠶繭盒旁邊磕了磕鏟刃上的水泥渣,然後把蠶繭盒放在窗臺上紅螺殼旁邊——那裡己經擺滿了從慶尚道、暹羅灣、琵琶湖、信樂城、室戶岬寄回來的各種碎屑和小石子,現在多了一粒贊岐蠶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