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33章 贊岐夜雨(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贊岐國,高松城,五月初六夜。

這一夜,贊岐國下了入夏以來第一場暴雨。雨勢從傍晚開始猛灌,一首下到深夜沒有停歇,高松城的護城河水位猛漲,土褐色的泥水漫過河岸的葦草湧向石板路。城垛上的守夜士兵裹著蓑衣縮在箭樓裡,雨聲把天地間所有的聲音都覆蓋了,連近在咫尺的腳步聲都聽不見。

生駒琴是被一道極細微的異響驚醒的——不是雷聲,不是雨聲,是紙門拉軌裡卡進了異物的摩擦聲,極輕極短,像老鼠啃木頭。她從小跟父親學弓術練出了比常人更敏銳的聽覺,能在百步外分辨出箭矢破空的方向。她在黑暗中無聲地坐起來,伸手摸向枕邊那張小弓——弓不大,弦是她親手絞的鹿筋弦,拉滿後能在一定距離內穿透兩層皮甲。

紙門拉開一道縫隙透進來一縷混合著雨腥和迷香甜膩氣味的風。生駒琴下意識屏住呼吸——她聽父親講過這種甜膩香味的來源,是關西浪人常用的迷香,用曼陀羅花和罌粟殼磨粉混合點燃後能讓人在幾十息內昏迷。她迅速用被子捲成一個人形塞在床榻上,自己翻身滾到床榻和牆壁之間的縫隙裡,赤裸的腳一落地就感覺到木地板傳來的震動——不止一個人,至少有數雙腳正從外廊摸進來。

兩個黑衣人鑽進房間摸到床榻邊,其中一人掀開被子發現裡面是空的,轉身時己經被生駒琴在黑暗中射出的箭矢正中肩膀。短促的慘叫在雨夜中勉強傳出去幾丈,立刻被暴雨聲吞沒。另一人拔刀撲向縫隙卻被她一個側翻避開,順手抓起書案上的硯臺砸在他握刀的手腕上,硯臺碎裂後墨汁濺了他滿臉,刀也滑脫在地。

但對方人多勢眾。紙門外又湧進來多個黑衣人,有人從她身後勒住脖子,有人按住她的手腕,沾了迷香的手帕捂上她的口鼻。生駒琴用牙咬破一個人的手背,又用膝蓋頂開另一個人的小腹,但在迷香和缺氧的雙重作用下視野開始模糊。她最後的意識裡,一張蒼老的臉湊到面前——那是一個光頭獨眼的老僧,左眼窩的刀疤在閃電中像一隻睜開的空眼眶。獨眼僧用僅剩的右眼盯著她看了幾息,然後低低地說了一句她聽不太清的話,最後幾個字像是某種宣判又像是某種詛咒。

生駒琴徹底失去了意識。雨水從被撞破的紙門灌進來,把她射出的箭矢打溼泡軟。阿稻暈倒在屏風外側的廊下,蠶籠翻倒在腳邊,幾隻才剛換上鮮嫩桑葉準備吐絲的蠶在雨水裡無助地蠕動。

翌日清晨,高松城天守閣炸了鍋。

生駒親正站在女兒空蕩蕩的臥室裡,手裡捏著一支從黑衣人身上拔下來的箭矢——箭矢是他女兒射出的,箭頭帶著血,說明她曾反抗過。紙門上還有掙扎的痕跡,書案上的《南洋海圖摹本》翻在玳瑁群島那一頁,頁尾被踩上了一個沾著泥和墨汁的腳印。他俯身看那腳印——草鞋印,鞋底紋路不是贊岐國本地草鞋的編法,是土佐國那邊用稻草摻麻線編的密齒紋。

“土佐。大久保忠義。”他的聲音沙啞得像生鏽的刀片。他身邊的人從未見過老藩主臉上露出這種神情——不是憤怒,是憤怒被冰封后凝結成的寒冰。他讓傳令兵快馬加鞭,把一封親筆求援信送往京都幕府和博多港大胤水師,信裡只寫了短短幾句話:“大久保忠義遣賊夜劫小女。贊岐國願傾全藩之力,協助幕府與大胤討伐土佐。請速發援兵。”他把信遞給傳令兵時手指一顫,一滴殘墨從毛筆尖落下來洇在信紙邊緣,像觀音寺裡香爐灰被風吹散。

與此同時,高知城天守閣暗室裡,被弩箭射穿手腕的船頭倖存者正跪在大久保忠義面前,斷斷續續地複述著伊予灘遇襲的經過——漁船被快船隊包抄、鐵砂被截、大久保家老的信己落在大胤人手中。大久保忠義的薄唇抿成了比刀刃更薄的線。他從懷裡取出一隻朱漆小漆盒,裡面裝著一枚琉球尚氏王朝的家紋印章拓片——那是真龍使者從南洋帶到琉球后轉交土佐藩的信物。他把漆盒啪地合上,下令全軍提前舉兵——不等生駒親正回覆,不等西南真龍靠岸,即時出兵攻打贊岐國。他原打算用生駒琴做人質換生駒親正不抵抗,現在人質還沒送到,幕府和大胤的援軍己在路上。他必須在援軍抵達西國之前拿下高松城。

獨眼僧裹著僧袍靠在天守閣柱子上,提醒大久保忠義提防伊予國——儘管伊予國表面上己臣服土佐,河野家是否真願意替大久保家擋第一陣很難說。

大久保忠義斜睨他,“你也在乎伊予國的忠誠?”

獨眼僧搖了搖頭。“不在乎。在乎的是豐後水道——如果大胤人從九州方向派援軍渡海夾擊,唯一的登陸點就是伊予國東側的佐田岬。我的人回報說在那霸港見過測繪官常三平的腳板踩過佐田岬的礁盤——大胤人把整個瀨戶內海的暗礁都摸透了,佐田岬附近哪處灘頭能容納多少艘戰船同時搶灘登陸,他們知道得比我們還清楚。”

大久保忠義沉默片刻,命令駐紮在伊予國的土佐藩分遣隊在佐田岬的幾處適合登陸的灘頭佈設陷馬坑和竹籤陣,同時在沿岸礁石區鑿沉幾條老舊的漁船作水下障礙。

數日後,博多港水榭。

蘇瑾己經把常三平截獲的暗語信反覆看了許多遍。信末尾那句“真龍自西南來,土佐當為先鋒”被硃筆圈了出來,旁邊批著小字——“西南方向前朝餘孽,有資格稱‘真龍’者唯有一人:建文餘脈。”他把信放在案上,對坐在對面的李心墨說大胤立國以來海禁初開、南洋諸多航線尚未完全納入朝廷管轄,建文餘脈若在南洋某島蟄伏多年,積蓄了錢糧和人脈,再趁朝中舊黨和邊境部落相繼被平定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北境和瀛桑時發難,時機確實是經過精心挑選的。

李心墨放下茶碗,細長的眼睛在燭火下映著溫和的光。他說臣在戶部查閱往年南洋往來商船的商稅記錄時,發現馬六甲以西有一片叫納土納群島的地方,近年有幾條商船常年往返於該群島和琉球之間,貨物申報的品名全是椰幹,但商稅繳納的重量和椰乾的體積對不上——至少有相當一部分載重不是椰幹,是鐵料或幣材。船運商號的註冊地是呂宋島,背後出資方查不出明確的名字。

趙清影站在水榭門口,聽完李心墨的話後淡淡地補了一句——“納土納群島。當年在京都抓捕笹垣時,從他鐵砂鋪的舊賬冊裡曾出現過這個地名,對應的貨物品名寫的就是‘椰幹’。這麼看來,真龍的後方基地很可能就在那裡。”

蘇瑾站起身走到海圖前,讓常三平把納土納群島的水文資料全部標註出來。常三平翻出南洋測繪日誌,對照荷蘭人在馬六甲留下的舊海圖勘誤,在納土納群島周邊畫了一組紅色虛線。他邊畫邊低聲解釋:納土納主島西周全是珊瑚礁環,只有一個方向的深水通道可以進出大型船隻;如果真龍的船隊集中停泊在主島內湖,只需堵住這個深水口就能形成甕中捉鱉的態勢——但必須趕在真龍船隊離港北上之前。

蘇瑾提起硃筆在納土納群島位置畫了一個圈,寫下三個字——“堵住它”。他下令讓林夢瑤從鎮南港調出南洋水師主力快船隊,封鎖納土納群島唯一的深水通道;讓陳鐵柱帶測繪隊進駐對馬島和九州沿岸,監視豐後水道方向一切可疑船隻動向;讓李雲霜即刻從博多港出發率三千精兵趕往西國贊岐國高松城,與幕府部隊會合討伐土佐藩——務必在真龍船隊抵達琉球之前平定西國。

李雲霜單膝領命,轉身去整兵時,蘇瑾多說了一句——“生駒親正的女兒被土佐藩劫走,至今下落不明。找到她。”

翌日,李雲霜的三千精兵在博多港碼頭登船,艦隊在暮色中起航駛向瀨戶內海。與此同時,林夢瑤在鎮南港收到了蘇瑾的命令——這是近一年多以來南洋水師第一次啟動戰時動員。她走上鎮南港燈塔,親手升起三盞紅燈——那是南洋水師的最高戰備訊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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