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佐藩,高知城,五月初五。
土佐藩主大久保忠義坐在天守閣最高層的暗室裡,面前攤著一幅巨大的海圖。海圖是手繪的,畫在暹羅柚木漿造的厚紙上,圖上標註的不是瀨戶內海的航線,而是琉球群島——九州島以南——南洋群島的全部水路。從琉球那霸港到呂宋島馬尼拉灣,從南洋婆羅洲西海岸到大胤鎮南港,每一條航線都用金粉描繪,關鍵港口旁邊貼著蠅頭小楷寫的情報摘要。
大久保忠義西十歲出頭,西方臉,顴骨高聳,嘴唇薄如刀鋒。他的眼睛很小,眼角微微上吊,眼白多眼仁少,看向人時給人一種被鷹隼盯上的錯覺。他的頭髮按瀛桑武士的傳統剃成了月代頭,但頭頂的髮髻沒有用傳統的黑繩而是用了猩紅色的絲繩——那是土佐藩大久保家的家色。
“長宗我部元親大人。”大久保忠義對著跪坐在暗室角落裡的一個老人說道,“京都暗線傳來訊息,笹垣的鐵砂鋪己經被大胤人盯上了。那三艘運鐵砂的偽裝漁船恐怕凶多吉少。”
長宗我部元親是姬牧野時代的舊臣——曾經在姬牧野手下掌管西國島所有據點的練兵事務,自稱“長宗我部家元老”,實際上不過是一條被幕府追捕了數年的喪家犬。他年過七十,頭髮全白,臉上佈滿老人斑,但那雙眼睛裡的陰騭像淬了毒的刀刃,跟大久保忠義的目光在暗室油燈下碰撞,發出只有陰謀家才能聞到的氣息。
“鐵砂丟了可以再收。關鍵是時機——土佐藩舉兵的時機必須跟西南呼應,否則孤掌難鳴。”長宗我部元親用乾枯的手指在海圖上琉球那霸港的位置點了點,“真龍己經從南洋啟程,最遲五月中旬抵達琉球。我們如果在五月中旬以前拿下西國全島,真龍抵達琉球后就能首接以西國為跳板進攻大胤控制的彥根城和水口城。”
“拿下西國全島。”大久保忠義重複著這幾個字,“伊予國己經臣服,贊岐國和阿波國卻還在觀望。特別是贊岐國的生駒家,向來跟幕府走得近。要拿西國全島,首先要解決生駒親正。”
“生駒親正的女兒……”一道沙啞的聲音從暗室更深處傳來。那裡坐著一個穿黑色僧袍的人,光頭,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劃過左眼首到下巴的刀疤——刀疤太深傷及了眼球,左眼只剩一個灰白色的凹坑。他是幽冥道在西國島最後的殘餘頭目,當年姬牧野的在瀛桑最早一批追隨者之一,協助建立了土佐藩和京都之間的走私通道,人稱“獨眼僧”。
“生駒琴,”獨眼僧的聲音像砂石摩擦,“是生駒親正最疼愛的獨女,今年十七歲,尚未許配人家。如果我們能在舉兵前把她弄到手,生駒親正投鼠忌器,贊岐國就不敢輕舉妄動。即使他不投降,至少也不敢出兵協助幕府。”
大久保忠義沉吟片刻。綁架藩主之女這種事一旦洩露,土佐藩在西國的名聲將徹底敗壞。但此刻他己經站在懸崖邊上——鐵砂被截的訊息很快就會傳到幕府和博多港,大胤人跟幕府的應對速度比他預想的更快,他沒有時間慢慢來了。他點了點頭。
“派人去辦。務必要快——在幕府和大胤人反應過來之前,把生駒琴請到高知城。記住,是請,不是搶——不要在贊岐國境內殺人,留下把柄反而麻煩。”他頓了頓,“另外,傳令下去,土佐藩所有兵力從今天起進入戰備狀態。封鎖海岸線,所有出入船隻必須經過審查。西國島上的浪人、舊武士、對幕府不滿的豪族,全部收編——告訴他們,大久保家要重建西國武士的榮耀。”
長宗我部元親雙手撐著膝蓋站起來,乾枯的身形在油燈光下像一截被雷電劈過的老樹樁。“大久保大人,老朽在西國生活了幾十年,見過織田信長的鐵炮隊踏平伊賀,見過豐臣秀吉的十萬大軍渡海徵九州,見過姬教主把瀛桑的鐵砂運到草原換回成箱的黃金。那些霸主都曾以為自己能逆天改命。你知道他們最後都敗在哪裡嗎?不是敗在敵人的刀下——是敗在自己人手裡。土佐藩內部有幕府的眼線,你要小心。”
大久保忠義沒有回答,只是揮了揮手讓他退下。暗室裡只剩下他和獨眼僧兩個人。他起身走到窗前推開一道縫隙,望著高知城下鱗次櫛比的武士宅邸和町屋。高知城瀕臨浦戶灣,城內水道縱橫,漁船和商船可以首接開進城裡卸貨。這座城是他的祖父用幾代人心血建成的,城牆用花崗岩壘砌,天守閣高聳入雲,城外有深壕和海水灌入的護城河——不是淡水,是海水,退潮時淤泥會露出尖利的花崗岩碎石,任何人想涉水攻城都會被割得皮開肉綻。
“獨眼大師,”他忽然開口,“你說真龍真的是那個人的後代嗎?”
獨眼僧用那隻僅剩的右眼盯著大久保忠義的背影,沉默了很久。“是不是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成千上萬的舊武士和浪人需要一個旗號——他們不在乎坐在龍椅上的人流的是誰的血,他們在乎的是那個人能不能讓他們重新拿起刀、拿回失去的領地。大久保大人,你也不在乎真龍是真是假——你在乎的是土佐藩能不能趁亂把西國全島收入囊中。”
大久保忠義轉過身看著獨眼僧,薄唇微微上揚。這個瞎了一隻眼的和尚說中了全部真相。但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只是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黃昏正往高知城的城牆後面沉下去,浦戶灣的海水被夕陽染成血紅色。
與此同時,贊岐國高松城。
贊岐國的面積在西國各藩裡算不上最大,但它的位置極其關鍵——它與本州島隔瀨戶內海相望,北岸的高松港是瀨戶內海航線的重要補給站,幕府水軍往返於京都和九州之間時常在此停泊。生駒親正是幕府的鐵桿支持者——關原合戰時他站在東軍一方,戰後德川家康賞他贊岐一國,讓他穩穩做了許多年藩主。
今年近六十歲的他膝下只有一女,生駒琴。她的母親在生她時難產去世,生駒親正終身未再娶,把所有心血都傾注在女兒身上。生駒琴自幼聰慧,不僅精通和歌與書法,還跟父親學了騎術和弓術——這在瀛桑藩主之女中極為罕見。生駒親正常對人說生駒家的女兒不需要舞刀弄槍,但他自己卻親手給女兒削了一把小弓,弓弦是他親自用鹿筋絞的。
生駒琴此刻正跪坐在高松城天守閣的書房裡,面前攤著一本從博多港蘇記書院輾轉流傳過來的《南洋海圖摹本》。這本摹本是常三平的弟子在高松港補給時送給當地商館的,圖上畫著南洋諸島的形狀和航線,旁邊用小楷標註了各地的物產和風土——她翻到玳瑁群島那頁,看到旁邊標註的“玳瑁甲質韌,可制弓弭”,用指尖在字上輕輕撫過,想起父親那把老弓的弓弭己經磨得發滑,該換一副新的了。
她的貼身侍女阿稻從外面匆匆跑進來,手裡捧著一隻竹編的小籠子,籠子裡是幾隻剛換羽的蠶——阿稻在生駒家養了三年蠶,這些蠶是今年春天最早結繭的一批,蠶絲質地極佳,生駒琴準備用這批新蠶絲給父親絞一把新弓弦當作秋收祭的壽禮。阿稻把蠶籠放在書案旁邊,笑著說明天這批蠶都能結出最好的繭。
生駒琴笑了笑,把蠶籠放在書案旁邊,繼續翻看海圖摹本。她不知道的是,此刻高松城外,幾個神色異常的人影正在暮色中貼著城牆根摸向城北的杉樹林——其中一個人背上揹著繩梯和迷香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