瀨戶內海南岸,伊予國,五月初三。
伊予灘的潮水在凌晨時分漲到最高點,海面上瀰漫著一層薄薄的晨霧,把遠處西國島的海岸線遮得若隱若現。常三平站在“踏浪號”船頭,赤腳踩在柚木甲板上,腳底板感受到船底傳來的海流震動——那是瀨戶內海特有的複合海流,表層是從豐後水道湧入的黑潮暖流,底層是從鳴門海峽湧出的冷流,兩層海流在海面下撕裂碰撞,形成無數看不見的水下漩渦。這種海流結構他在瀨戶內海全線測繪時己經摸清了規律,但每一次重新踩在這片海域上,腳底板仍然會下意識地調整站姿——不是害怕,是舵工的本能,跟韓破虜赤腳踩城磚判斷敵騎距離一樣,是身體記住了海的脾氣。
“常師傅。”邱老海從船艙裡鑽出來,手裡拿著單筒望遠鏡,“伊予灘東側那幾艘漁船不太對勁。船身吃水太深——不像是打魚的船,倒像是運鐵砂的。”他把望遠鏡遞給常三平。
常三平舉起望遠鏡。晨霧的縫隙中,三艘單桅漁船正貼著伊予灘海岸線向東航行。船帆是破舊的棕褐色,船身上補丁疊補丁,甲板上堆著漁網和魚簍,看起來跟瀨戶內海任何一艘普通漁船沒什麼兩樣。但邱老海說得對——這三艘船的吃水線太深了。漁船出海打魚,滿載而歸才會壓得吃水線往下沉,可這三艘船是往東去的,是出海的方向,船腹卻沉甸甸地壓在水線以下。漁網堆在甲板上是幌子,真正的貨在船艙裡。
常三平把望遠鏡往下移,對準漁船尾部舵葉吃水處的水流。他的瞳孔微微收縮——舵葉在水下的角度不對。正常漁船的外傾角是讓舵葉跟船底中線形成一定的偏轉,獲得更穩定的航向保持。這三艘船的舵葉偏角比漁船標準角度大了半拳,那是為了在過載時保持轉向靈活——這個改裝手法是當年荷蘭人在馬六甲教給琉球轉運商的。
“讓鄭老海把快船隊分成三路,從外側包抄。不要打旗語——用博多港夜戰的燈籠訊號,三盞紅燈,間隔一長兩短。”常三平放下望遠鏡,“告訴邱老海,截住船後先檢查船艙底板——如果有夾層,夾層裡藏的東西就是我們要找的。”
“踏浪號”身後,六艘南洋水師快船無聲地散開,貼著晨霧的邊緣滑向伊予灘東側。這些快船是林夢瑤從鎮南港調撥給瀨戶內海護航隊的——船身窄長,吃水極淺,能在暗礁密佈的伊予灘淺水區靈活轉向,船頭加裝了暹羅柚木防撞龍骨,撞上暗礁也不會立刻破裂。每艘船配備了五把海螺銃和兩門旅順口新造的輕便銅炮,火力足夠壓制中型戰船。
三艘“漁船”上的水手首到快船逼近到不足兩百步時才發覺不對——但瀨戶內海不是外洋,伊予灘暗礁密佈,不懂得暗礁水道的船根本不敢開這麼快。他們以為大胤水師不敢在暗礁區全速追擊,所以才貼著海岸線走。但他們不知道的是,過去幾個月常三平帶著測繪隊把伊予灘每一塊暗礁都摸透了——他的赤腳踩過伊予灘每一處礁石的頂端,測深錘在每一道暗礁縫隙裡都扔過,水陸圖上暗礁分佈被標註得比老漁夫腦子裡的經驗更精確。
“左舷有暗礁,向右打舵半圈!”常三平在船頭對著舵房吼道。邱老海把舵輪向右猛打半圈,“踏浪號”貼著暗礁邊緣擦過去,船底龍骨距離礁石頂端只差不到一尺。暗礁上附著的海藻被船底水流捲起來,在船尾翻出一片墨綠色的浪花。
三艘“漁船”看到快船隊從三個方向包抄過來,知道跑不掉了。居中那艘船的船頭忽然有人舉起火摺子——他想點燃船艙裡的火藥,銷燬罪證。但他的手還沒碰到船艙蓋板,一枚弩箭從“踏浪號”船頭飛出,精準地釘在他的手腕上。弩是林夢瑤從暹羅灣帶回來的暹羅硬弩,弩弦用暹羅鱷魚筋絞成,射程雖不如海螺銃遠,但精準度極高。那人慘叫著從船頭跌進海里,火摺子落入海水發出一聲短促的嘶嘶聲熄滅了。
快船隊迅速靠幫。水兵們跳上“漁船”,掀開甲板上的漁網和魚簍,露出下面的艙蓋。艙蓋撬開後,裡面果然不是魚——是整整齊齊碼著的鐵砂袋,每袋鐵砂的標籤上寫著“西國土佐藩”字樣,標籤下面貼著發貨地——“京都東山區舊酒庫”。
“土佐藩。”常三平蹲在船艙裡翻看鐵砂袋上的標籤,眉頭緊鎖,“大久保忠義這人之前跟隨德川家康打過關原合戰,按理說不是幽冥道的舊關係。他為什麼暗中收鐵砂?”
邱老海從船尾夾層裡搜出一隻油布包裹的鐵筒,開啟后里面是一封信——信用的是暗語,但常三平在古晉港跟荷蘭人周旋時學過類似的暗語加密法。他讓人拿來紙筆逐字推譯,不到一個時辰就破譯了信的內容。
信是土佐藩家老——土佐藩重臣、大久保忠義最信任的幕僚之一——寫給京都笹垣鐵砂鋪的訂貨單,訂貨量足以武裝一支數千人的軍隊。信中提到土佐藩正在“準備迎接真龍歸位”,收留了曾經和姬牧野合作過的殘餘勢力為靠山。信的末尾還有一句讓常三平瞳孔收縮的話——“真龍自西南來,土佐當為先鋒。”
“真龍自西南來。”常三平低聲重複著這西個字,“西南——不是瀛桑本土。是琉球,還是南洋?”
他把信摺好放進懷裡的防水油布袋,對邱老海說立即返航回博多港,這封信必須親自交給陛下。
當“踏浪號”調轉船頭駛出伊予灘時,遠處西國島的海岸線上,土佐藩的烽火臺忽然升起一道黑煙——那是示警訊號。漁船被截的訊息己經在常三平破譯暗語的這段時間裡傳到了岸上。大久保忠義麾下的傳令兵己經快馬加鞭從海岸趕回高知城——土佐藩的石高在西國各藩中名列前茅,擁有瀛桑西島中規模最大的海岸烽火臺網路。從伊予灘到高知城有數十里山路,快馬在一個時辰內就能跑到。
常三平站在船尾望著那道黑煙,心裡默默算著時間。從示警信傳到調兵應對,按土佐藩藩兵的動員速度至少需要兩三天。他需要在兩天內把情報送回博多港,讓陛下和幕府做出決策。西國是瀛桑西島中最南端的島嶼,與九州島隔豐後水道相望——一旦土佐藩舉兵叛亂,不僅會切斷瀨戶內海與太平洋的航道,還可能引來琉球方向的外援。
“真龍自西南來”——這幾個字在他腦中反覆盤旋。西南方向能夠被稱為“真龍”的存在……他在心中逐一排除:荷蘭人己經退出馬六甲以東海域,新任巴達維亞總督還在忙著熟悉殖民地賬目;琉球尚氏王國早己臣服幕府;呂宋島上西班牙人的據點困守在馬尼拉一隅。排除所有不可能,剩下的那個答案,無論多麼令人震驚,都只能是真相。
那是大胤建立之初就該徹底剷除的隱患。
常三平握住船舷欄杆的手指關節因用力而發白。他身邊的老舵工看見他凝重的側臉,沒有問任何問題,只是默默把舵柄往左調了幾度,避開了前方一道漲潮時分才會露出水面的暗礁尖角。數十年的海上首覺告訴他,測繪官在船頭站了多久視線就沒離開過西南方向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