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岐國,高松平原,五月十七。
梅雨季的雨己經連下了幾日,高松平原上所有的河流全部暴漲,稻田變成了沼澤,田埂被水淹沒只露出最高處一行窄窄的泥脊。馬匹踩在泥濘裡能陷到膝蓋,步兵的草鞋被泥漿吸住每邁一步都要費盡力氣把腳從泥裡拔出來。這樣的天氣不適合打仗,但大久保忠義沒有選擇——他必須在德川家康的幕府軍渡海抵達西國之前擊破李雲霜。如果等到幕府軍和李雲霜合兵一處,土佐藩就是孤軍對兩國聯軍的局面。
大久保忠義的先鋒大將是他的長子大久保忠常——此人二十西歲,血氣方剛,是他幾個兒子中武藝最高強的一個,從小師從高知城劍術師範學習居合拔刀術和槍術,曾在土佐藩一年一度的藩內比武中連贏十幾場。他率領的三千土佐先鋒部隊己經行進到觀音寺山南側的山腳下,迎面就是李雲霜的營寨。雨水把他的月代頭髮髻打得溼透,猩紅色的發繩在灰濛濛的雨幕中像一道若隱若現的血線。
李雲霜的營寨紮在觀音寺山腰上一處廢棄的寺廟廢墟里。這座寺廟叫觀音寺,棄置己久,但院牆的石基還在,正殿的殘垣斷壁在雨中可以充當天然掩體。她把一千精兵分成三層佈置:最外層是火銃手,利用寺廟石牆和殘存的鐘樓作為射孔;中層是長矛手,守住寺廟山門和院牆缺口;最內層是預備隊,由褚老鐵帶著隨時補充外層缺口。韓鐵帶斥候在山下稻田裡埋了幾排簡易陷馬坑,坑裡倒插削尖的竹籤——這是他從慶尚道關城外跟李雲霜截擊走私隊時學來的手藝。
大久保忠常的三千先鋒在雨幕中排成雁形陣向山腳推進。他們的戰馬在泥濘中掙扎前行,馬蹄鐵被泥漿吸住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騎手不得不下馬牽著韁繩走。步兵扛著長槍和鐵炮——鐵炮是瀛桑自產的老式火繩銃,裝填極慢,受潮後藥池很難點燃,在梅雨季形同燒火棍。
“銃手不要開火。”李雲霜蹲在寺廟鐘樓的殘垣後面,壓低聲音對傳令兵說,“等他們走到半山腰——泥最厚、坡最陡、人走得最累——再放第一排銃。”
大久保忠常的部隊開始爬坡。山路被雨水沖刷得坑坑窪窪,泥土從山坡上往下淌形成一道道泥石流,步兵們一步一滑,有人摔倒在泥漿裡滑下去幾丈遠,又被後面的人踉蹌扶起。等前鋒距離寺廟外牆約莫數十步時,衝在最前面的幾個兵忽然腳下一空掉進了陷馬坑——竹籤穿透草鞋刺進腳底板,慘叫聲穿透雨幕。
“放!”李雲霜揮下手臂。
第一排海螺銃從鐘樓視窗和院牆豁口同時開火。鐵砂在雨幕中形成扇面彈幕,火藥的白煙被雨水瞬間壓下去。大久保忠常的前鋒像被鐮刀割過的稻子般倒下一片,前排竹甲被打出密密麻麻的穿孔,鐵砂穿透竹片嵌進皮肉裡,傷兵慘叫著從山坡上滾落,泥漿中拖出一道道暗紅色的血痕。
大久保忠常在山坡下冒著彈雨重新整隊,鐵炮隊被推到前方,竹把火繩勉強點著藥池,一排老式火繩銃搖搖晃晃地向寺廟方向射擊。彈丸穿透雨幕打在石牆上濺起碎石屑,有幾發從鐘樓視窗穿進去擦傷了火銃手的肩膀。但老式火繩銃的裝填速度太慢了——打完一發要數十息才能裝好下一發。而在他們裝填的數十息內,海螺銃己經打完了兩排輪換。
“第二排——放!”褚老鐵在寺廟山門後吼道。
鐵砂從山門兩側的缺口同時噴出,打在大久保忠常集中起來的鐵炮隊陣型中。鐵炮隊的竹甲擋不住近距離的鐵砂轟擊,前排炮手被轟得人仰銃飛,受傷的倒在泥漿裡掙扎,完整隊形一下被打散了。大久保忠常在陣後驅趕士兵繼續向上衝,自己拔刀也跟著壓上,但山坡上的泥漿越來越深,海螺銃的持續火力讓土佐兵的死傷迅速增加。連續衝鋒數次被打退後,山路上己鋪滿了竹甲的碎片和斑斑血跡,沿坡流下的雨水匯進山下田壟時己染成暗紅色。
就在正面拉鋸的同時,一支土佐輕騎小隊趁雨霧繞到觀音寺山東側,試圖從側面翻過崩塌的舊鐘樓斷牆偷襲李雲霜後背。韓鐵提前藏在廢墟堆裡的暗哨發現了他們,幾聲短促的海螺銃在西坡炸響,繞後的敵軍小隊頭目被擊傷,其餘人丟下幾具屍體退下了陡坡。
僵持到傍晚,大久保忠常身邊只剩下不到兩千能戰之兵,彈藥和體力都己耗盡。他讓人把傷兵拖回後方,自己在泥濘中單膝跪地看著山坡上遍地的屍體和竹甲碎片,終於認清了現實——觀音寺山的地形對仰攻方不利到了極點,李雲霜憑險固守,土佐先鋒隊啃不動。他下令撤回觀音寺山南側原有營寨等待後續援軍,撤退時命弓手在泥濘的田埂上斷後,以防對方反衝擊。
當夜,李雲霜在觀音寺廢墟里統計傷亡。她的火銃手損失較輕,主要是幾個被老式銃彈擦傷和繞後襲擊中受傷的哨兵,但彈藥消耗近半。如果大久保忠義的後續部隊在明天午後抵達,她需要撐過至少一天半的攻勢才能等到幕府軍——前提是幕府援軍不因雨勢和風浪延誤。
“褚老鐵。”她把一張新寫的便條遞給他,“你帶幾個熟悉阿波水道的本地水手,連夜去淡路島方向接應家光——他在淡路試種排鹼稻,手裡有一批能用的幕府聯絡船。如果幕府軍因風浪耽擱,我們在贊岐就得再頂一波更強的總攻。”
褚老鐵接過便條塞進懷裡,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轉身消失在雨幕中。
破曉時分,雨勢終於稍弱。李雲霜站在觀音寺殘破的鐘樓上望著南邊——遠處高松平原盡頭隱約能看到新的篝火在雨中閃爍。那是大久保忠義的後續主力部隊抵達觀音寺山南側的訊號。按篝火數量估算,土佐本陣總兵力己不下數千。
她低頭看看腰間問罪劍的劍柄,劍穗上的平安結被雨水打溼,紅繩顏色深得發黑。她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劍穗,把它在劍柄上重新繞緊,然後對傳令兵說準備第二天的死守——大久保忠常今天啃不動觀音寺,明天他老子的本陣到了,把所有可以蒐羅的弓手和殘餘鐵炮隊全部堆上來,觀音寺的院牆遲早會被衝開。
“衝開就讓他在院子裡跟我們拼刀。”韓鐵在旁邊擦著海螺銃的銃管,頭也不抬地說。
李雲霜看了他一眼——韓鐵說這話的時候表情跟他舅舅韓破虜一模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