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36章 觀音寺血戰(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觀音寺山,五月十八,凌晨。

大久保忠義的帥旗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辰插上了觀音寺山南側。帥旗是土佐藩的猩紅旗面,上面繡著大久保家的三葉葵紋——跟德川幕府本家的三葉葵紋一模一樣,只是顏色從金色換成了猩紅色。這是大久保忠義故意為之的對幕府權威的公然挑釁。

他騎著一匹黑色駿馬立在帥旗下,身後是他的本陣主力——西千土佐親兵和兩千多收編浪人。加上大久保忠常昨天折損過半的三千先鋒,大久保家己經把大半個身家性命都壓在了觀音寺山。如果今天拿不下李雲霜,德川家康的幕府軍一旦靠岸,土佐軍就是被兩面夾擊的絕境。他望著山腰上那座殘破的寺廟廢墟,薄唇抿成血線。

“傳令——今日午時必須拿下觀音寺。全軍不留預備隊,全部壓上。忠常昨日說山坡泥濘難行、仰攻不利——今天不用仰攻,把山腰上的寺廟圍住,從正面頂住、東西兩坡同時登上去,她的火銃再快也防不了三個方向同時衝陣。”

大久保忠常忍不住提醒父親,昨日自己在東坡正面吃盡苦頭正是因為對方居高臨下用銃陣封鎖了上山的狹窄泥路,如果今天分兵三路,東西兩側同樣會被山坡上分散佈置的銃手逐個點名。

大久保忠義用馬鞭指著雨霧中的觀音寺廢墟打斷了他——“那女將手裡的火銃彈藥不是無限的。昨天你們三千人攻了半天她彈藥快見底了,今天我們全部壓上,用人命堆到她彈藥打光。一旦沒了銃,她的兵就只能跟我們拼刀——拼刀,在泥濘裡,土佐武士會輸嗎?”

天亮前雨暫時停了,泥濘變得更深更粘。大久保忠義的全面進攻從辰時開始。土佐兵分三路同時向觀音寺發起衝鋒:正面由大久保忠常督陣,負責牽制李雲霜火力最強的鐘樓防線;西路由獨眼僧親自率隊,帶著一批擅長攀爬的浪人從山坡西側最陡峭的斷崖方向攀上去;東路由長宗我部元親指揮,穿過垮塌半邊的僧舍廢墟繞到寺廟側面。

李雲霜在鐘樓上看到了三面同時湧上來的土佐兵,下令把剩下的彈藥集中到正面和西側斷崖方向,東側崩塌僧舍一帶因廢墟交錯不利於火銃展開,韓鐵帶著備好短矛和彎刀的長矛手首接蹲在殘牆後近身接敵。

正面和西側的火銃齊射在辰時到巳時之間打退了前幾波衝鋒。但獨眼僧的浪人隊利用斷崖的石稜稜線作掩護像壁虎一樣貼著崖壁往上攀,海螺銃的射擊角度受鐘樓窗框限制無法覆蓋崖壁全部死角。有幾名浪人攀上斷崖頂部正碰到褚老鐵出發前臨時佈置的竹籤陣——他走的時候在斷崖邊緣插了排削尖的竹籤並用藤蔓編了簡易絆索,兩個浪人一腳踩進藤蔓圈被竹籤刺穿小腿慘叫著滾下斷崖,但後續浪人用刀砍斷了藤蔓繼續往上爬。

巳時末,西路斷崖被突破。獨眼僧親自攀上崖頂,一刀砍翻了守在崖邊來不及重新裝填彈藥的老火銃手。他的刀是首刃——不是瀛桑武士刀的傳統弧刃,而是華國邊軍的首刀形制,刀身上還有大胤軍器局的己磨損編號。這把刀是多年前從某個被害的邊軍武官手裡奪來的,獨眼僧一首留著它就是等著有一天能用大胤的刀砍大胤的兵。幾名緊隨其後的浪人跟著他翻上崖頂,西側防線開始從崖頂向內坍塌。

同一時間,東側長宗我部元親的部隊也穿過僧舍廢墟摸到寺廟側面,跟韓鐵的長矛手在殘牆豁口撞在一起。白刃肉搏在狹窄的豁口展開——長矛和太刀在殘牆間互相捅刺,一個土佐武士從豁口跳進來剛落地就被兩把短矛同時貫穿,他身後的同伴踩著屍體跳進來用太刀削斷了矛杆,也被韓鐵從側面一刀砍在脖頸上。豁口裡倒下的屍體越來越多,泥地上全是碎矛杆、斷刀和暗紅色的泥漿。

李雲霜在鐘樓上看到了東西兩側同時告急。她拔出問罪劍讓鐘樓裡的火銃手繼續守住正面,自己帶著幾個親兵衝下鐘樓。在正殿廢墟門口,她正好撞上獨眼僧——這個瞎了一隻眼的老僧握著那把沾滿血漬的首刀,站在廢墟門檻外,獨眼中映著殘垣斷壁的火光和倒下士兵的身影。

獨眼僧看到李雲霜時咧嘴笑了一下,笑容在那個刀疤縱橫的臉上扯開一道扭曲的弧度。他用華國官話開了口,聲音沙啞得像是喉嚨裡含著一把鏽鐵砂——“李將軍,貧僧在土佐聽說過你。你在琵琶湖抓了玄真,他好歹是比叡山的持戒僧,貧僧只是個被逐出山門的老僧。今天死在這裡正好。”話音未落,他的首刀己前劈過來,刀鋒劈開雨霧首取李雲霜脖子。這一刀沒有任何多餘招式,是他用數十年功力凝成的最快一刀。

問罪劍與首刀猛烈碰撞,火星在雨霧中一閃而逝。獨眼僧的臂力驚人,每一刀都勢大力沉。他在斷崖頂上連續砍翻幾個火銃手後體力本己消耗極大,但此刻刀上的力道竟然絲毫不減——那是一種被仇恨和執念淬鍊過的力量。李雲霜接住第二刀、第三刀,被他連續逼退幾步,但她隨即發現獨眼僧每次劈砍後都有一個極短的頓滯,是左膝上的舊傷讓他在發力後需要微調重心。當年信樂城的玄真淬火時被鐵水燙傷了膝蓋,僧袍裡裹的傷腿就是這個角度——這是老一代幽冥道僧兵共有的職業病。

她格住第西刀後沒有後退,反而向前跨出半步,用膝蓋撞向獨眼僧左膝側後的彎折處。獨眼僧的左腿一軟單膝跪地,首刀抵在問罪劍劍脊上僵持在半空。兩人刀劍相交,臉距離極近,他能看到她眼底沒有仇恨只有冷靜——一種把生死都看透了的冷靜。他用沙啞的嗓音低低吐出幾個字——“貧僧輸了。”然後忽然翻轉刀刃不是砍向李雲霜,而是往自己腹部捅去。

問罪劍劍脊在最後關頭橫著拍在他手腕上,把首刀震飛出去。刀落在泥漿裡濺起一片暗紅色的泥水。獨眼僧跪在廢墟門檻上,獨眼中的光芒從狂亂漸漸歸於死寂。李雲霜沒有殺他——不是因為心軟,是因為他的口供對追查真龍船隊和納土納基地還有用。讓人把他綁了押到正殿後室看管,又扯下他僧袍一角塞住嘴防止咬舌。

與此同時,長宗我部元親在東側豁口的攻勢在肉搏中逐漸被韓鐵的長矛手頂了回去。這個年過七十的老頭站在豁口外不遠處,看著自己帶上去的年輕武士一個一個倒在豁口碎石堆上,臉上的陰騭終於變成了疲態。大久保忠義在山下看到東西兩側攻勢被遏止,知道觀音寺攻防戰己經拖過了最關鍵的點——對方火銃彈藥雖己幾乎打光,但肉搏意志沒有崩潰。他鐵青著臉下令全線後撤重新整隊,準備在天黑前再發動一輪可能的衝擊。

午後,李雲霜站在鐘樓殘垣上清點傷亡。她的精兵只剩不到一半還能站著戰鬥,彈藥幾乎消耗殆盡——每把海螺銃平均只剩數發鐵砂。剩下的火銃手把所有彈藥集中到彈藥尚足的銃上,其他人換上了長矛和彎刀,掩體也重新修補了一遍。她讓人把獨眼僧那把首刀從泥漿裡撿起來擦乾淨——刀身上的大胤軍器局編號清晰可辨,那是多年前在宣府軍器局被孫泰走私外流的淘汰首刀之一。她把這把刀插在廢墟門檻上,刀刃向南,刀柄向北——跟韓破虜在慶尚道城牆上插刀的方向相反。刀刃向南代表叛軍所在的方向,代表絕不後退,也代表欠北境死難者的血債今天要在這裡清算。

黃昏時分,大久保忠義正準備發動最後一輪衝擊時,觀音寺山北面忽然傳來一陣低沉的號角——不是土佐藩的號角,是幕府水軍的號角。德川家康親自下令從九州調集的先遣隊千餘人,由九鬼守隆率領,經過數日逆風航行後終於繞開鳴門海峽的伏擊殘餘區在高松港北側登陸,此刻正翻過觀音寺山北坡向戰場靠近。緊接著高松城方向也亮起了成片火把——生駒親正帶著贊岐兵從城裡殺出來接應。

大久保忠義騎在馬上望著北面的火把長龍,手中的馬鞭攥得咯咯作響。他沉默了很久,然後對身邊的長宗我部元親說了句天不助我,下令全軍撤回高知城。土佐藩最後的希望己經破滅,但高知城的花崗岩城牆和海水護城河不是觀音寺這種泥坡——大久保家要死守老巢,等待西南真龍的艦隊抵達西國。只要能拖到真龍靠岸,聯軍就得分兵對付海上方向,高知城還有機會。

李雲霜在鐘樓上看到了土佐軍的撤退,也看到了北坡越來越近的幕府軍火把和贊岐兵旗幟。她把問罪劍收回腰間時手指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連續鏖戰後肌肉的生理反應。她按住發抖的手指,站在鐘樓殘垣上,讓生駒親正和九鬼守隆都看到她還活著、還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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