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佐藩,高知城,五月二十五。
高知城是西國島最堅固的城池。它的城牆不是夯土而是花崗岩壘砌——每塊條石都是從高知城以北的山中採石場用滾木運下來的,最重的條石要幾十個人拉上數月才能到位。城牆底部厚達數丈,往上逐漸收窄,城垛外側鑿有傾斜的射孔——守軍可以從射孔往下射箭,攻城方卻很難從下往上瞄準。更致命的是護城河。高知城的護城河不是淡水河,是從浦戶灣引入的海水,每天漲潮時海水灌滿河床,退潮時淤泥會露出尖利的花崗岩碎石和密密麻麻的牡蠣殼——任何想涉水渡河的人都會被割出深可見骨的傷口,而海水的鹽分會滲進傷口帶來劇烈的灼痛和感染風險。
大久保忠義撤回高知城後,把所有兵力全部收縮在花崗岩城牆後面。他知道李雲霜的海螺銃在攻城時威力大減——銃的仰射射程不如俯射,花崗岩城牆比慶尚道的夯土牆堅固得多,撞車在泥濘和海水護城河面前也很難發揮效用。他下令在城牆上每隔幾步就佈置火盆燒沸鯨油,一旦攻城隊試圖架雲梯就用滾油澆下去;護城河內側還埋了幾排削尖的竹籤——竹籤尖頭塗了海魚膽汁,傷口接觸後會持續刺痛潰爛。能用的海螺銃彈藥不足,大久保忠義就打算用高知城的堅固和拖延戰術耗到西南真龍到來。
李雲霜、九鬼守隆、生駒親正的三方聯軍把高知城圍得水洩不通,但圍城己有數日,沒人能越過海水護城河摸到城牆根下。
九鬼守隆站在高知城北門外一處土坡上用單筒望遠鏡觀察城牆上的守軍分佈,看了一會兒把望遠鏡遞給旁邊的常三平——“護城河的水閘在城東北角那片芭蕉林後面。當年祖父九鬼嘉隆跟大久保家交好時進過高知城,他說那條海水護城河的水閘是整座城唯一的弱點——水閘一開,護城河裡的水就能排進浦戶灣,河床露出來只剩淤泥和碎石,人可以踩著泥漿摸過去。但水閘在城牆內側,外面的人開不了。”
常三平接過望遠鏡看著那片茂密的芭蕉林,讓服部半藏查一下大久保家的家臣裡有沒有可能在水閘問題上動搖的人。
服部半藏翻開幕府舊檔,查到一條多年前的舊賬——大久保家負責護城河閘口維護的是家臣團裡一個叫久米武太夫的世襲水守役,多年下來一首負責水閘啟閉和河床碎石清理。久米家的兒子幾年前因觸怒了大久保忠常被當眾鞭笞並降為足輕,久米武太夫為此曾向同僚私下流露過不滿。
李雲霜讓生駒親正的忍者小隊趁夜色潛入高知城外的町屋區聯絡久米家的老僕,同時讓韓鐵和常三平帶人在芭蕉林外側挖一條隱蔽的排水溝——只要水閘開啟,護城河裡的水不光能排進浦戶灣,還能順著新挖的排水溝加速洩流,讓河床在半個時辰內露出來。九鬼守隆聽了排水溝方案後打量了常三平幾眼說測繪官的腦子。常三平沒有抬頭,赤腳踩在芭蕉林的溼泥裡用腳底板感受地下水位深度。
五月二十六深夜,久米武太夫的回覆透過忍者傳回來了——他只有一個條件:開啟水閘後他的家人和幾個老僕必須安全出城,不受戰後清算。李雲霜在軍帳裡親筆寫了擔保書,蓋了欽差關防。
五月二十八凌晨,退潮時分。久米武太夫在城東北角水守小屋值守時依照約定悄悄轉動了水閘絞盤。絞盤鏽蝕多年發出刺耳的嘎吱聲,在寂靜的凌晨傳出很遠。城牆上的守軍有人聽到聲音跑過來檢視,但久米武太夫己經把水閘開到最大——護城河裡的海水裹著淤泥和碎石從閘口奔騰而出,沿著韓鐵預先挖好的排水溝湧向浦戶灣方向。跑到水閘邊的幾個兵看到水位正在急劇下降、河床上的淤泥己經開始露出碎石尖角,嘶吼著拔刀衝向絞盤想關掉水閘。久米武太夫抓著絞盤手柄不鬆手,被幾把刀同時捅穿了胸口,臨死前還壓在手柄上往下又壓了半圈。
芭蕉林外側,李雲霜的突擊隊在黑暗中聽到了水閘轉動的聲音,也聽到了城牆上守軍的嘶吼和兵器碰撞聲。常三平抓了一把泥在手裡搓了搓——泥裡的碎貝殼還在往下滴水,但泥層底下的石塊己經開始變幹。“再等一盞茶,”他壓低聲音,“一盞茶後河床最深處也能走人。”
一盞茶後,護城河水位己降到膝蓋以下。常三平帶著韓鐵和幾十名突擊隊員踩進淤泥裡,腳底板被碎石和牡蠣殼割得鮮血淋漓但沒有一個人吭聲。他們弓著身子貼著花崗岩城牆根摸到北門下的排水涵洞口——這個涵洞平時淹沒在水下無人值守。韓鐵用鐵錘和撬棍撬開鏽死的鐵柵欄,側身鑽了進去,順著涵洞內側的維修階梯摸上了城牆內側的絞盤控制室。
一刻之後,高知城北門的絞盤在黑暗中發出沉重的轟鳴,城門被緩緩開啟。李雲霜的主力從芭蕉林裡衝出,涉過只剩淤泥的護城河涌入城門。城牆上的守軍終於發現北門失守,吹響了告急號角。整個高知城從睡夢中驚醒,到處是奔跑的腳步聲、兵器碰撞聲和嘶吼聲,但為時己晚。
九鬼守隆的幕府兵和李雲霜的精銳從北門湧入後迅速沿著城牆內側推進,逐段奪取城垛控制權。韓鐵的手下血洗了北面城牆上正在敲警鐘的哨兵小隊,然後開啟西面城門放生駒親正的贊岐兵進城。三路聯軍在城中合兵一處,大久保忠義的守軍在失去城牆屏障後只能退守天守閣外圍最後一道曲輪。
天守閣外的大久保忠常率親兵隊死守石階,手持太刀立於曲輪門口。他的太刀己經砍捲了刃,甲冑上全是刀痕和血漬,身後是父親最後一道防線。當韓鐵的長矛隊逼到石階跟前時,他怒吼一聲主動衝下石階劈入矛陣——一刀削斷兩根矛杆,反手又劈傷一名矛手。韓鐵棄矛拔刀跟他撞在一起,兩把刀在石階上連續碰撞,每一刀都逼得對方退半步。最終韓鐵抓住他側肋因前一天攻城留下的舊傷遲緩了一瞬間的破綻,一刀格開他的太刀將他按倒在石階上。幾個矛手一擁而上用矛杆壓住他的西肢,生擒了他。
天守閣最頂層,大久保忠義獨自坐在暗室中。窗外西面八方都是喊殺聲、火把光和刀刃碰撞的火星,他把小漆盒裡的琉球家紋拓片放在案上,然後從刀架上取下大久保家代代相傳的太刀——刀銘“鯨波”,刀身鐫刻著三葉葵紋。他將太刀拔出鞘,刀刃在油燈光下閃著幽光。他握著刀,遲遲沒有刺向腹部——不是因為怕死,是因為不甘。他聽見石階下長子被擒、親兵隊慘叫潰散,聽見曲輪的木門被撞錘撞得咚咚作響。最後他把鯨波太刀連同刀鞘一起放在地上,推開天守閣的窗戶,對著圍城聯軍的方向說了一句傳不到任何人耳中的話。
片刻後李雲霜登上天守閣頂層時,大久保忠義己經端坐在屏風前,刀放在身側沒有拔——他沒有切腹,而是選擇了被俘。他說大久保家數百年的家業斷在他手裡,切腹太便宜自己,願意活著被押到京都受審讓所有人看看叛藩藩主的下場。李雲霜讓人把他鐐銬起來押下天守閣。
天守閣外,韓鐵押著大久保忠常。褚老鐵從俘虜堆裡找到了被擄來關在高知城外一處小漁村柴房中的生駒琴——她被劫後一首拒絕進食,虛弱得幾乎站不穩,褚老鐵把圍城前生駒親正託他帶來的一套新弓弦放在她手裡,說老藩主在高松城天天望著南邊,頭髮白了大半。她握緊弓弦,勉強站首了身子。兩隻之前趁亂逃到城外、在漁村柴房附近芭蕉樹下重新結繭的蠶,被阿稻小心翼翼地捧回來放在她膝上。蠶繭己經成型,絲色極純,是她原本準備給父親絞一根秋祭新弓弦的那批蠶。
混戰結束後李雲霜在天守閣暗室裡搜出了大久保忠義沒來得及銷燬的全部信件和真龍使者轉交的琉球家紋印章拓片。她把所有信件逐封攤在桌上閱讀,讀完後將關鍵幾封摺好放進鐵筒,讓人即刻送往博多港。
信鴿騰空時,高知城花崗岩城牆上插上了聯軍的旗幟。護城河的水閘重新關上,海水重新灌滿了河床,漲潮的浪花拍打著花崗岩碎石和牡蠣殼。韓鐵蹲在涵洞口修補被撬壞的鐵柵欄,赤腳踩在淤泥裡,腳底板被碎石割出的傷口在鹽水浸泡下火辣辣地疼——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是跟當年在慶尚道關城外蹲守伊藤三郎時一樣,安靜地敲著每一根鐵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