贊岐國,高松城以北,海野村,六月初二。
海野村在高松城以北數里外一處臨海的山坳裡,只有幾十戶人家,家家戶戶以養蠶為生。村外山坡上種滿了桑樹,這個季節桑葉正肥,蠶房裡的蠶寶寶沙沙啃著桑葉,聲音像細雨落在芭蕉葉上。生駒琴被救回後身體極度虛弱,生駒親正把她送到海野村休養——這裡遠離高松城的喧囂,海風從瀨戶內海吹來帶著淡淡的鹹味,對恢復體力最好不過。
生駒琴住在海野村最靠海的一間木屋裡。木屋不大,紙門推開就能看到瀨戶內海湛藍的海面。她這些天己經能下床走動了,此刻正跪坐在廊下,膝上放著阿稻從高知城外帶回來的那兩隻蠶繭。蠶繭己經完成了吐絲結繭的全部過程,潔白飽滿,在陽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她拿起一隻蠶繭對著陽光看——繭殼半透明,能隱約看到裡面己經化蛹的蠶蛹在微微蠕動。再過些日子,蠶蛹就會破繭而出變成蠶蛾,留下空繭殼——那時候繭殼就可以抽絲了。
“阿稻,把繅絲車搬出來。”她的聲音還有些虛弱,但眼睛裡己經有了光彩,“今天繅絲——趕在蠶蛾破繭之前把絲抽出來。”
阿稻搬出繅絲車。這輛繅絲車是生駒家代代相傳的老物件,車架用桑木打造,繅絲鍋是信樂城燒的陶鍋,鍋底己經積了厚厚一層蠶絲膠質,那是幾十年繅絲積累下來的痕跡。生駒琴把蠶繭放進溫水鍋裡,用手指輕輕攪動讓蠶繭在水中慢慢舒展開。溫水融化了蠶繭表面的絲膠,蠶絲開始鬆解,她熟練地找到絲頭抽出一根極細的絲線穿過繅絲車上的導絲孔,開始轉動手柄。
手柄轉得很慢——她手腕上被繩索捆過的勒傷還沒完全癒合,轉動時隱隱作痛。但她臉上沒有痛的表情,只是專注地看著蠶絲從繭殼上一點一點褪下來纏在絲軸上。絲軸轉動時發出有節奏的嗡嗡聲,像遠處瀨戶內海的潮水聲。
這時木屋外來了一陣馬蹄聲。守在村口的守衛推開木門正要通報,李雲霜己經按著問罪劍大步跨了進來。她今天沒穿甲冑,只穿了藏青色短褐和綁腿,但劍仍然掛在腰間——她剛從高知城善後處理完大久保家文書的清查工作,得知生駒琴在海野村休養,便順路來看看。她走進廊下時生駒琴正低眉專注地轉著繅絲車的手柄,蠶絲在陽光下閃著銀光。兩個人隔著廊下的木地板對視了一眼——年輕的女將和藩主之女,一個在觀音寺山用火銃和彎刀殺退獨眼僧,一個在高松城用弓術和硯臺反抗到最後一刻,此刻卻同時把目光落在對方手腕上那幾道還沒癒合的勒痕上。
“李將軍。”生駒琴停下繅絲車站起來行禮。
“不必多禮。你父親說你繅絲時不喜歡人打擾——我就站著看看。”李雲霜在廊下坐下,把問罪劍擱在膝上。
生駒琴重新坐下繼續轉動手柄,動作比之前更從容,彷彿有李雲霜坐在旁邊的存在反而讓她的手指更穩了。她說父親告訴她李將軍在觀音寺山上用很少的兵力頂住了土佐數千人的強攻,城牆守不住的時候自己拔劍跳進斷崖的豁口,這讓她想起那天夜裡自己用硯臺砸掉黑衣人握刀的手——硯臺是她父親年輕時抄寫佛經用的,很沉,她當時唯一想到的就是那個。
李雲霜問她那把弓後來找回來了沒有。
生駒琴抬頭有些意外。“將軍怎麼知道?”
“你父親說那把弓是你親手做的。我的劍是父親給我的——所以我知道一個女兒有多在乎父親給的東西。”
生駒琴從屏風後面取出那把小弓——弓身完好無損,弓弦在那一夜的掙扎中被扯斷了。她把弓放在膝上說我正準備給這把弓換一把新弦,就用今天繅的這卷絲,摻上鹿筋絞成弓弦,比原來的更韌。等秋收祭父親在高松城神社祈福時,我把重新上好弦的弓舉給他看,讓他親眼看見我還能拉弓。
李雲霜點了點頭,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一小截暹羅鱷魚筋,是林夢瑤寄來的。“暹羅鱷魚筋比鹿筋更韌、更耐潮,瀨戶內海的溼氣對弓弦損耗很大。跟你的蠶絲絞在一起,新弦可以用很多年。”她把鱷魚筋放在繅絲車旁邊。
蠶繭裡的蠶絲終於抽盡了,絲軸上纏滿了整隻繭的完整絲線——足有很長。蠶絲銀白晶瑩,在陽光下微微透明。生駒琴把蠶絲從絲軸上取下來雙手捧著,然後用林夢瑤的鱷魚筋絞在一起,開始捻弓弦。捻弦的手法是從生駒家祖傳弓術秘籍中學來的,要把絲和筋的纖維捻得鬆緊一致、粗細均勻,捻出來的弓弦才能既柔韌又精準。她的手指在絲和筋之間靈巧地穿梭,手指上的勒傷被絲線輕微摩擦,但她毫不在意。李雲霜在旁邊默默看著捻弓弦的動作,想起韓破虜在慶尚道關城對著墨封寄來的藥池蓋紙稿逐項核對尺寸,都是同一種極其安靜的專注——像工匠在打磨刀刃上最後那道弧線。
弓弦捻好後,生駒琴把它裝在新弓上試拉了幾下。新弦柔韌有力,鬆手後弓弦嗡的一聲彈回原位,聲音清脆如鈴聲。她把弓放在膝上對著李雲霜深深鞠了一躬。“李將軍,這把弓以後不只是生駒家的弓了。它是將軍的鱷魚筋和林提督的心意絞在一起的弓。將來無論生駒家遇到什麼事,這把弓都會掛在生駒家最顯眼的地方——讓子孫後代記得是誰幫生駒家奪回了家。”
李雲霜站起來扶起她。“不用謝我。你父親在先前的圍攻中帶贊岐兵與土佐藩對峙,幫了很大忙。大胤和幕府都欠生駒家的。”
離開海野村前,李雲霜問了最後一句——“令尊知不知道你選擇弓弦作為給父親的禮物,而不是傳統的茶道或和歌卷軸?”
生駒琴把弓放在膝上,迎著瀨戶內海的海風笑了一下。“父親說別人希望一個女孩家吟和歌饋贈的時候,我偏偏送親手削的弓。他說這樣更好。”
李雲霜沒有回頭。她騎上棗紅馬夾緊馬肚催馬往高知城方向趕去——大久保家的文書中關於真龍船隊航線的情報還在等她和九鬼守隆去再次核對。
海野村的桑樹下,阿稻把新繅好的第二批蠶絲從繅絲車上取下來。蠶房裡的沙沙聲和瀨戶內海的潮聲混在一起,像桑葉被雨淋溼後慢慢舒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