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62章 城下町的裂紋(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薩摩藩,鹿兒島城下町,十月二十八。

鹿兒島城下町是薩摩藩最大的市鎮,沿著城山腳下的緩坡一首鋪到海邊,幾條石板路的兩旁擠著酒屋、魚鋪、鐵匠鋪和米店。以往這個季節正是秋刀魚最肥的時候,町裡的魚市從早到晚擠滿了人,鐵匠鋪的風箱呼呼地響,米店的夥計扛著一袋袋新米進出倉庫,酒屋裡擠滿了從漁船上下來喝碗燒酒暖身子的漁夫。但現在所有店鋪的門板都關得嚴嚴實實,石板路上空空蕩蕩,只有幾個餓得走不動的老人在牆根下曬太陽,臉色灰白,眼眶凹陷。

城下町的糧倉都被島津家的奉行所徵走了。漁民們被禁止出海,鐵匠被集中到兵工廠去打刀修炮,米店老闆的存糧被按手形徵收只留下極少的口糧。島津忠恆的命令是“堅壁清野、集中物資、長期守城”,這道命令在薩摩藩廳的賬簿上寫得條理分明,但落到城下町百姓的碗裡就成了災難。

一個叫阿鯛的中年女人在自家魚鋪門口蹲了整整一個上午。她的丈夫在洲本浜被俘,兒子去年病死,家裡只剩下她和七十歲的婆婆。魚鋪裡早就沒有魚了,她前幾天用最後一點碎銀子從鄰居手裡換了幾斤幹海帶,每天煮一小鍋海帶湯給婆婆喝,自己蹲在門口嚼幹海帶根。婆婆昨天夜裡餓醒後問她能不能去城下町的奉行所糧倉門口跪著求一碗粥,她沒去——她見過前天去跪在糧倉門口的那幾個老人,奉行所的人沒有打他們,只是關上了糧倉的門。

阿鯛把最後一根海帶根嚼碎嚥下去,站起來走進裡屋翻出一把鏽跡斑斑的魚刀。這把刀是她丈夫在洲本浜出發前留在工具箱裡的,刀刃己經鏽出了缺口,握柄上還粘著他最後一次出海時沾上的魚鱗。她握著刀站在灶房門口想了很久,然後對婆婆說——“阿母,城裡不讓我們活,我們去找能讓我們活的人。”

婆婆躺在床上虛弱地點了點頭。

阿鯛沒有去找奉行所,也沒有去城外。她一個人走到城下町最西邊靠海的一座廢棄棧橋旁邊,那裡有一艘被鑿沉了一半的破漁船——船底穿了,但船頭和甲板還在水面上。她爬上船頭,用魚刀在船板上刻了三個字,刻得很慢很用力,每一刀都刻出了木屑。刻完後她把魚刀留在船頭上,自己回家繼續煮海帶湯。

這三個字當天傍晚被一個巡查的奉行所足輕看到了。足輕蹲下來唸了一遍,臉色變了變。他沒有刮掉字跡,也沒有上報,只是默默地站起來走開了。夜裡他又悄悄回來,用破漁網把船頭蓋住了。

那三個字是——“開港活。”

與此同時,鹿兒島城下町南端的一間破舊鐵匠鋪裡,幾個被徵調去打刀的老鐵匠正圍著火爐低聲交談。領頭的老鐵匠叫鍛次,今年六十出頭,從祖父那一輩就是島津家御用的刀匠,曾經給三代島津家督打過佩刀。他這輩子的手藝是給武士打刀打槍,從來沒有打過農具。但昨天他的小孫子因為發高燒求奉行所軍醫看診被拒絕後,燒了一整夜天亮時走了。軍醫說他忙著給傷兵換藥沒空看小孩。

鍛次在爐火前沉默地打了一整夜的刀,每一錘都比平時更重。天亮時他把新打好的幾把太刀交給奉行所的軍械官,然後回到鋪子裡,對幾個徒弟說了一句話——“鐵可以打成刀,也可以打成鏵犁。誰讓我們活,我們就給誰打鐵。”徒弟們面面相覷不敢接話,但沒有人反駁。

其中一個叫鐵平的年輕徒弟等師父離開後,悄悄從爐邊撿出一塊淬火失敗的廢鐵料,用炭筆在上面畫了一面極小的五星——這是他從從博多港回來的九州浪人口中聽來的標誌,聽說畫了這個標誌的人都不會餓死。他把廢鐵料塞進懷裡,決定今天晚上摸黑去海邊看看有沒有大胤的漁船在封鎖線外接人。

城山上的天守閣依然燈火通明,島津忠恆正在跟幾個家老商量如何用山地的伏弩陣型消耗李雲霜的攻城隊。他不知道城下町的裂紋己經從船板上的三個字和鐵匠鋪裡的一塊廢鐵料開始蔓延,從這座藩主腳下的町屋蔓延到每一個餓著肚子等著活下去的普通人心裡。

距離鹿兒島城不遠的沿海小路上,幾個餓得皮包骨的漁村少年趁夜色爬上了海岸邊的一處乾柴堆。這些乾柴堆是島津家堆起來準備在大胤船隻靠近時點燃燒海的——柴堆裡澆了鯨油,每一堆都配了一個火盆。少年們沒有靠近火盆,他們把乾柴堆外面捆著的稻草繩一根根解下來,把裡面的乾柴抱回村裡當柴火燒。領頭的少年叫彌助,長得瘦小但眼睛極亮,懷裡抱著一捆乾柴對弟弟妹妹們說——“燒海有什麼用,燒飯才能活。”

彌助的爺爺是個瞎了眼的老漁夫,坐在村口的石頭上聽到孫子抱柴回來的腳步聲,用沙啞的聲音問了一句——“你抱回來的柴,是燒海的還是燒飯的?”

“燒飯的,爺爺。”

老漁夫點了點頭,渾濁的瞎眼裡流出幾滴淚。他沒有再多說,只是把柺杖在地上搗了幾下,像是在敲一面只有他自己聽得到的退陣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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