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54章 酒屋暗巷(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長崎,碼頭區,九月二十一深夜。

立花茂正在長崎碼頭區的一家廉價酒屋裡找到了那個長工頭。酒屋開在碼頭倉庫和魚市之間一條窄巷子的最深處,門面破舊得連招牌都歪了半邊,但裡面擠滿了在碼頭上幹了一天苦力的搬運工和漁船水手。空氣裡混著劣質燒酒、魚腥和汗臭的味道,幾盞油燈燻得天花板黑了一片。

長工頭叫權藤,西十多歲,五短身材,脖子比頭還粗,滿臉橫肉被海風吹得發紅。他正坐在酒屋最裡面的角落裡,面前擺著三隻空酒碗,第西只剛倒滿。立花茂正坐在他斜對面的另一張桌子旁,面前只放了一杯沒動過的清茶。他把腰間的測深錘放在桌上——這個動作是故意的,因為權藤認得他當年那把舊太刀,但不會認得這把嶄新的測深錘。

權藤眯著渾濁的眼睛往他這邊瞟了一眼,沒有認出他。兩年前立花茂正離開長崎時還是個瘦骨嶙峋、滿臉沮喪的落魄浪人,現在他在博多港測繪隊幹了多日,每天扛著測深錘和柚木繩索在碼頭上跑,肩膀寬了一圈,臉上的沮喪換成了沉穩。他跟酒屋老闆娘點了一壺溫過的清酒,端著酒壺走到權藤桌邊坐下,用一種九州本地漁民的方言開口:“權藤大哥,我是從平戶來的漁販子,想找島津家的快船運一批乾貨到鹿兒島。聽說您在這邊排程快船,能不能幫忙搭個線?”

權藤懷疑地打量了他兩眼,但聽說對方是來找船運貨的商人,警覺稍微降低了一點。他端起酒碗灌了一口,粗聲粗氣地說島津家的快船最近根本不出長崎,全部停在南碼頭待命,連貨都不裝。前天有個跟島津家做了多年生意的平戶商人想租快船運一批鹹魚去屋久島,也被碼頭上管事的撅了回去,說快船現在有別的任務,任何商船都不能呼叫。

立花茂正心裡一緊——所有快船停運待命,說明島津家己經進入了臨戰狀態。但他臉上沒有露出絲毫異樣,只是嘆了口氣說那就可惜了,自己還有一批剛從博多港運來的高嶺土樣品想找人轉運到鹿兒島看看市場。他把“博多港”三個字說得極輕極隨意,權藤在酒精的作用下完全沒有意識到這句話裡藏著的資訊量,反而自己接過了話頭——他說自己最近也接了一大批從出島倉庫運到南碼頭的硫磺箱,臭得要命,搬完手上全是黃粉末,洗都洗不掉。最奇怪的是硫磺運到南碼頭後沒有裝商船,而是被幾艘蓋著帆布的快船分批運往鹿兒島方向,每隔幾天運一趟,人歇船不歇。

立花茂正給權藤又倒了一碗酒,用一種生意人套近乎的語氣繼續探問——“那這批快船得用到什麼時候才能空出來?我的乾貨不能等太久,要是等不了我就去別家找船。”

權藤把第西碗酒灌下去,舌頭己經開始打結。他說碼頭上管事的島津家臣前天喝醉後吹牛說等辦完了大事別說幾艘快船,整個瀨戶內海都隨便跑船。他還把那個家臣的原話複述了一遍——淡路、贊岐,誰擋就打誰,等打完第一個目標就沒人敢攔島津的船。說完他趴在桌上不省人事地打起了呼嚕。

立花茂正把酒錢放在桌上,拿起測深錘無聲地走出酒屋。門外的夜風讓他後背上被冷汗浸溼的衣襟貼在皮膚上一陣冰涼——島津忠恆的目標果然是淡路島或贊岐國。淡路島上有德川家光的排鹼田試驗場和一批正在訓練的幕府水軍聯絡官,贊岐國高松城是生駒家的根基、西國北岸的門戶。不管島津家先打哪一個,都是對整個瀨戶內海秩序的正面挑戰。

他在酒屋門口站了片刻,把剛才權藤說的每一句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快船數量、待命狀態、硫磺運輸頻率、家臣酒後漏出的攻擊方向。然後他轉身快步走回安全屋,把這些情報逐條寫在紙上交給服部半藏。

服部半藏看完紙條後立刻讓趙清影把這份情報加密送往博多港。他在加急密報的最後加了一句自己的判斷——“島津家己入臨戰狀態,首批快船數日內可能出港。建議立即增派駐軍至淡路島和贊岐,同時派快船封鎖豐後水道。”

立花茂正站在窗邊望著遠處南碼頭上的燈火。月光下幾艘蓋著帆布的島津快船在桅杆之間隱隱露出船舷上的迴旋炮炮口。他的右手不自覺地摸向腰間測深錘的木柄,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但他沒有去恨——他在博多港學會了一件事,仇恨是刀,情報是眼睛。先看清敵人的位置,再用刀刺過去。

趙清影從案邊站起來,走到他旁邊輕聲說了一句——“你在長崎的舊仇有沒有影響你的判斷?”立花茂正沒有回頭,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回答她——“那個長工頭扣過的工錢,在我現在的薪水裡己經掙回來了。他今晚請我喝的酒,是他自己付的錢。我不需要再跟他算賬,他跟島津家的差別就是——他只是一個工頭,島上這些快船主人的刀還沒真正落下來。”

昏暗的安全屋裡只剩下紙張翻動和密文抄寫的聲音。趙清影沒有再追問,默默把最後一封密報封進防水皮筒裡,讓信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辰飛向博多港。

猜你喜歡

同題材或同分類的其他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