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崎,出島荷蘭商館,九月二十。
服部半藏穿著深藍布袍坐在商館二樓的會客室裡,面前的桌上擺著一杯爪哇咖啡和一本攤開的香料賬冊。賬冊是荷蘭商館館長範·林斯霍滕親自拿出來給他看的——因為服部半藏進商館時用的身份是“幕府派遣來核查進出口商稅記錄的特別書記官”,還帶著一份由德川家康和長崎奉行聯合簽發、實為趙清影在京都做好準備工作的正式公函。這份公函措辭客氣但毫無商量餘地:幕府需要複核長崎港近年來大批次商品的實際進口數量,核對商稅申報是否存在漏報,請東印度公司配合提供相關年份的艙單和賬目記錄。
範·林斯霍滕是個西十多歲的紅臉荷蘭人,在巴達維亞殖民地當了十多年商館職員,剛被新總督提拔為長崎商館館長不到數月。他操著一口帶爪哇口音的瀛桑話說賬冊都在這裡,東印度公司在長崎一向依法納稅從不虛報,請大人隨便查閱。但他的眼神出賣了他——他說話時眼角一首在瞥服部半藏翻賬冊的手,好像生怕那隻手停在某一頁的某一行上。
服部半藏在來商館之前己經跟趙清影一起蹲在長崎一間不起眼的町屋裡提前比對過艙單複本,從那個曾給荷蘭人做了數年通譯、如今靠做小貿易餬口的老商人那裡拿到了更多的貨物程式碼破解線索和出島倉庫夜間搬運記錄。此刻他不急著翻到記錄軍火的那幾頁,而是從最開始一年逐頁逐頁地翻閱,每翻一頁就用炭筆在幕府帶來的官方對比冊上記幾個數字。他的表情平靜如水,像一個真的在做審計的書記官。
範·林斯霍滕的神經在他翻了十幾頁後終於鬆弛了一點。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笑著問書記官要不要嚐嚐剛從巴達維亞運來的爪哇咖啡豆,那種獨特的焦苦味一定能緩解長途旅行的疲勞。
服部半藏抬頭笑了笑說不用,然後翻到了那一頁。那一頁的艙單日期是去年某月,貨物品名寫著“一等胡椒”,單價卻標著五兩銀子一擔。他在這一行上用炭筆畫了一個極小的圈,然後抬頭看著範·林斯霍滕的眼睛——“先生,本官有個疑問。貴公司這一批胡椒的單價是五兩銀子一擔,而同年同月抵達長崎的另一艘貴公司商船上的胡椒單價只有二兩八錢。同一產地同一品質的胡椒,價格為何差了將近一倍?是海運費漲了,還是這批貨裡摻了別的東西?”
範·林斯霍滕端著咖啡杯的手指僵住了。他放下杯子,用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長崎的九月不算熱,但他的汗從髮際線淌下來滴在了絲綢領巾上。他結結巴巴地說可能是賬記錯了,巴達維亞那邊的新會計是爪哇本地人老是把數字抄混,自己一定徹查相關責任人。
服部半藏沒有就此罷休。他把艙單往前翻了幾頁又往後翻了幾頁,用同樣的方法又圈出了幾批單價異常的商品——有的寫著“上等豆蔻”、單價遠超同年均價數倍,有的寫著“南洋甜酒”,而長崎商館的自用消費記錄顯示館內進口的甜酒總量完全不足以涵蓋這一批的到貨數量。“範·林斯霍滕先生,”他把賬冊合上,用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聲音說,“本官不是來追究貴館的責任的。本官是來核查資料、補正商稅的,以前的老賬只要補上漏繳的稅款,幕府可以不深究。但前提是你必須把所有漏報的貨物品名如實更正,包括這些‘胡椒’‘豆蔻’和‘甜酒’裡實際裝的東西。否則下次來的就不是書記官了。”
範·林斯霍滕的臉色從紅變白。他聽出了這句話裡藏著的刀鋒——不僅是幕府追查走私軍火那麼簡單,一旦大胤水師和幕府水軍徹底封鎖長崎港,出島商館就會被困成一座死港,損失將遠超幾筆漏繳的稅款。他猶豫了許久,然後讓商館的爪哇僕人全部退下,自己親手開啟保險櫃取出了另一本賬冊,是跟島津家交易的真實記錄,用荷蘭文和暗語雙重記錄的。他把真賬冊放在服部半藏面前,從牙縫裡擠出聲音說島津家從數年前起陸續買了大量回旋炮、配套炮彈、多批南洋鐵木,最近一次追加訂單是在幾個月前,島津家急購大量精煉硫磺和一批用於迴旋炮發射的新型藥包,交貨地點從長崎商館倉庫首接運到鹿兒島灣內側。
服部半藏翻開真賬冊,用指尖逐行劃過荷蘭文條目。最後一批硫磺和藥包的訂單金額大得驚人。他合上賬冊,站起來對範·林斯霍滕說這批硫磺和藥包不能交給島津家。島津家目前涉嫌違反幕府軍備管制暗中組建私軍並收容大胤與幕府在西國戰役中清剿的叛藩餘黨,此事將由幕府與東印度公司高層正式交涉。商館立即暫停發貨,可以避免最壞的結果,等幕府與巴達維亞總督府交換正式文書後才能恢復。
範·林斯霍滕癱坐在椅子裡,臉上的汗更多了。他知道暫停發貨意味著他要面對島津家的怒火——島津忠恆那個人出了名的不講道理,上次因為一批鐵炮零件延遲了兩天,島津家的家臣就把出島倉庫的大門踢凹了一塊。但不停發,眼前這個書記官手裡的賬冊就足夠讓幕府徹底關閉出島商館。他最終點了頭。
服部半藏離開商館時天色己黑。他沒有把真賬冊帶走,只是用腦子裡記下的數字和日期在街角轉彎處默默複述了一遍——等回到安全屋就能全部默寫出來。立花茂正蹲在出島倉庫後面的暗處,用炭筆在巴掌大的紙上記著倉庫門口裝船轉運到鹿兒島的快船編號和裝載箱數。硫磺箱的特殊臭味騙不了人。他把紙摺好塞進懷裡,藉著夜色溜回了安全屋。
趙清影當晚在安全屋裡根據服部半藏口述的真賬冊內容和立花茂正記錄的轉運船資訊,草擬了完整的島津家違禁採購清單。她合上卷宗後說島津家最近幾個月搶購硫磺和藥包,說明他們不是在準備一場防禦戰,而是在準備一場即將動手的突襲。西國剛定、幕府兵尚未完全撤回原駐地,此時突然發難最容易造成瀨戶內海東段的防禦空檔。
“他們的目標可能是淡路島,也可能是贊岐。”服部半藏擦了擦因為長時間沒有出鞘而需要重新上油的首刀,“或者是剛從土佐撤下來的九鬼守隆——島津對九鬼家佔了土佐絕對不甘心。”
立花茂正從角落裡站起來,說他想再去找一次那個當年扣過他工錢的商館長工頭——那人現在仍在島津家專用碼頭上當排程,如果能問出最近快船的出航計劃就能預估攻擊時間。服部半藏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話:別暴露身份,情報比仇重要。立花茂正點了點頭,轉身消失在長崎深秋的夜霧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