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52章 長崎來的消息(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博多港,九月十二。

立花茂正的書面報告在李雲霜的軍帳裡擺了整整三天。她把報告翻來覆去地讀了很多遍,又在邊上攤開常三平的九州海圖逐行比對。報告裡提到的鹿兒島灣快船數量、迴旋炮的射速和裝填方式、鐵砂的轉運路線,每一條都跟趙清影發回的密報高度吻合。島津家確實在備戰,而且備的不是防禦戰——是在準備對西國或對幕府發動一場突然襲擊。

但立花茂正的情報有一個缺陷:他去年秋天離開長崎後就再也沒有回過九州,之後島津家的動向他一無所知。要摸清薩摩藩的最新軍備情況,必須派人去長崎。

“我去。”服部半藏放下手裡的茶碗。他從京都述職回來後己經在博多港歇了多日,每天在蘇記書院給學童們講《三字經》,刀都快要鏽在刀鞘裡。他今天穿了書院先生的深藍布袍,看起來半點不像忍者,倒像個在鄉下教書的老書生。“長崎有幕府的奉行所,還有荷蘭商館。我可以扮成幕府派去核查商稅的書記官,跟荷蘭人喝茶聊生意,順便從他們的賬本里找島津家買鐵炮的記錄。”

“荷蘭人的賬本沒那麼容易給你看。”趙清影的聲音從軍帳外傳來。她剛從京都趕到博多港,風塵僕僕地走進來,臉上還帶著連日趕路留下的乾燥開裂的唇紋。“荷蘭東印度公司跟島津家的交易一向是用暗語記賬的。我在堺市查笹垣案時碰到過幾頁荷蘭人的賬目——他們把鐵炮寫成‘甜酒桶’,把火藥寫成‘胡椒’,把子彈寫成‘豆蔻’。你拿著幕府的公文去查賬,荷蘭人會給你看一本正正經經的香料賬,翻到底都找不到一粒鐵砂。”

服部半藏沒有因為被她打斷而生氣。他知道論情報能力她比十個暗探都強。他端起茶碗重新喝了一口,等她繼續說。

趙清影把一份從京都帶來的荷蘭東印度公司舊賬摘要放在桌上。“我在堺市找到了一個曾經給荷蘭人做過三年通譯的商人。他說巴達維亞新任總督姓範·迪門,這人比科恩更狡猾——科恩的賬目裡好歹會留個‘鐵’字的縮寫,範·迪門乾脆把所有的軍火交易全部用爪哇土語記賬,每個品名都是代號。但所有的代號都有一個共同的規律:代號詞裡一定有數字,數字對應的是貨品的單價。把代號詞裡的數字提出來,再跟同一時期巴達維亞到長崎的商船艙單上的貨物單價對比,就能反推出哪些貨不是香料。”

“那需要拿到大批次的荷蘭商船艙單和同時期的巴達維亞發貨底單。你在堺市那個通譯手裡拿到了多少?”服部半藏問。

趙清影從袖子裡取出一疊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張,是用暹羅柚木纖維造的防水紙,邊緣有些磨損但字跡清晰。“通譯在給荷蘭人工作時偷偷抄了數年的艙單副本。他說荷蘭人經常短髮給本地中間商的銀子,他抄艙單是為了以後算賬。這些單子涵蓋了幾個重要年份從巴達維亞到長崎的全部貨物清單。”

常三平放下手裡的炭筆,用沾著墨跡的手指翻開艙單逐頁檢查。他看到每頁艙單的邊角都有荷蘭文的船名和日期,中間密密麻麻列著貨物的爪哇土語代號和單價。其中幾頁的程式碼詞旁邊被人用鉛筆寫了極小的字——那是通譯自己做的破譯標記。

“有一條船停靠在長崎港,裝載的貨物中有一批寫上等胡椒。上等胡椒正常單價是每擔三兩銀子,但這批的單價是五兩。”常三平把手指點在程式碼詞旁邊的數字上,“五兩銀子的胡椒不存在——要麼是火藥,要麼是鐵炮零件。”

李雲霜做出決定,讓服部半藏扮成幕府書記官前往長崎與荷蘭商館接觸並暗中在長崎町屋區聯絡舊關係網收集最近幾個月島津家快船的進出港情報;讓趙清影帶一份她在堺市找到的艙單副本以暗衛身份首接約談那個巴達維亞通譯以獲取更多程式碼詞的破譯線索;讓立花茂正負責帶幾個九州出身的浪人測繪學徒在博多港內對所有從長崎來的商船進行例行水文詢問並重點關注長崎商船水手關於鹿兒島灣的任何見聞。

立花茂正接到任務時問了一句——“將軍,在下能否隨服部先生同去長崎?在下之前在長崎做過搬運工,熟悉當地的地頭蛇和碼頭暗語,也許能幫上忙。”

李雲霜考慮了一下,許了。讓他在服部半藏出發前從測繪隊臨時調出,整理一下自己在長崎能用得上的老關係。

九月十五,服部半藏和立花茂正搭上一艘從博多港開往長崎的幕府商船。船上裝的是琵琶湖沿岸今年秋收的新米和伊予國宇和島的高嶺土樣本。服部半藏穿著幕府書記官的深藍布袍坐在船艙裡翻看一本空白的賬冊——那是他用來裝樣子的道具,實際上暗衛的情報從來不寫在紙上。

立花茂正則站在船頭望著海面。他離開長崎兩年了,當年他是以一個被人恥笑的浪人身份搭船離開的,如今他以大胤水師測繪學徒的身份回來。海風吹在他臉上,他的手掌下意識地貼在腰間——那裡曾經掛著他的太刀,現在掛著一把嶄新的測深錘。

兩天後長崎港的桅杆出現在海平線上。港內停著好幾艘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三層商船,還有幾艘島津家的朱印快船泊在港口最南側的專用碼頭上,船身蓋著帆布,但帆布下露出的船舷弧度跟所有商船的弧度都不一樣——更窄更尖,是戰船的船型。

服部半藏站在船舷邊透過單筒望遠鏡看著那些快船,低聲說了句——“人還沒到九州,刀己經磨好了。”

立花茂正沒有說話。他正盯著碼頭上一個正在指揮搬運工卸貨的中年人——那人穿著長崎商館的號衣,腰間掛著一把刀柄纏著猩紅絲繩的太刀。當年就是這個人在碼頭上扣了他幾個月的工錢,說他“浪人沒資格拿足額”。

他把測深錘的繩結在手腕上繞了一圈,拎著包袱跟著服部半藏走下舷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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