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51章 舊臣來投(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博多港,九月初三。

立花茂正蹲在測繪隊的竹棚外面,用一把從九州帶來的舊太刀在泥地上畫著五島列島的暗礁分佈。他的太刀刀刃己經卷了三處口子,刀柄纏著的鮫魚皮磨得露出了裡面的木芯,但他握刀的手依然穩當——不是在戰場上砍人的那種穩,是漁民在風浪裡掌舵的那種穩。

“這裡。”他用刀尖在泥地上畫出一個歪歪扭扭的圈,“五島列島中島和若松島之間的水道,表面上風平浪靜,但水底下有一道南北走向的巖脊,漲潮時巖脊被淹沒,退潮時露出水面不到兩尺。我在那片水域打過十幾年魚,每次划船經過那裡都要把漁網收起來,不然會被巖脊掛破。”

常三平赤腳蹲在旁邊,用炭筆在紙上快速描摹著立花茂正畫出的地形。他一邊描一邊在心裡推算著巖脊的走向和潮汐的關係,算完後抬起頭說:“這道巖脊如果在水下,對商船的通航是個大隱患。你們的漁船吃水淺能過去,但南洋來的商船吃水深,撞上巖脊龍骨會斷。”

“常師傅說得對。”立花茂正把太刀插回腰間破舊的刀鞘裡,“五島列島的老漁民都知道這道巖脊,但從沒人把它畫成圖。幕府的水軍偶爾來巡邏一次,也都是走外海的大船,不會往這個水道里鑽。”

常三平在紙上把巖脊的位置用硃筆圈了出來,在旁邊標註了一行小字:“五島列島中島-若松水道暗脊,立花茂正口述。建議設立航標警示。”寫完他抬頭看了立花茂正一眼——這個浪人武士的西方臉上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唇因為常年海上暴曬而乾裂起皮,但那雙眼睛裡沒有浪人常見的戾氣,只有一種在水上討生活的人才會有的沉穩。

“你願意加入我的測繪隊嗎?不是臨時做工,是正式成為大胤水師的測繪學徒。每月有工錢,出測繪任務有補貼,測繪資料可以署你自己的名字。”

立花茂正跪下來磕了一個頭。他身後的幾個九州浪人也跟著跪下。立花茂正說他不要工錢,只要能讓九州漁民的子孫後代走這條水道時不再觸礁,他就心滿意足。

常三平把他從地上拉起來。“不要工錢不行——這是大胤的規矩。幹活的人必須拿到錢,這是鐵律。你做得好升正式測繪官,工錢可以養家餬口。”

立花茂正愣了一下。他在長崎給荷蘭商船當搬運工時,荷蘭人經常剋扣他們的工錢,理由是“浪人不配拿跟荷蘭水手一樣多的銀子”。長崎商人僱傭他們卸貨時也是同樣的做法。現在這個赤腳站在泥地上的測繪官告訴他,幹活拿錢是鐵律——不是為了施捨,不是出於憐憫,只是因為他幹了活。

他把手在破舊的衣襟上擦了擦,重新伸出手跟常三平握了一下。那雙握了十幾年魚叉和太刀的手在握住測繪官的手時微微發抖。不是害怕,是一個被蔑視慣了的人第一次被平等對待時身體來不及適應的反應。

當天傍晚,陳鐵柱在測繪隊臨時工棚裡教立花茂正使用測深錘。他手把手地教他如何用柚木纖維繩繫緊錘體,如何在船頭穩住身體把錘丟擲去,如何用手感判斷錘觸底的瞬間。立花茂正學得極快——他在漁船上跑了大半輩子,對水底地形的首覺比大多數科班出身的測繪學徒更敏銳。陳鐵柱看著他只用了三次就準確地報出了港內淺水區的水深,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測繪官找到了一群好苗子。

李雲霜站在碼頭巡視,恰好聽到了陳鐵柱的話,隔著幾艘漁船的距離對立花茂正問了一句——“你在九州見過島津家的水軍嗎?”

立花茂正聽到“島津家”三個字,臉色微微一變。他把測深錘收回來放在船板上,轉身對著李雲霜行了個禮,聲音比剛才低了幾分:“回將軍,在下曾在長崎港見過島津家水軍的新式快船。那是去年秋天的事——島津家從長崎荷蘭商館買了一批鐵炮和帆布,在鹿兒島灣裡改裝了幾艘朱印船,船身加寬了,舷側裝了鐵炮射擊孔,航速比幕府水軍老式的安宅船快得多。”

“荷蘭人的炮?”李雲霜的眉頭微微皺起。

“不是加農炮。是小口徑的迴旋炮,射程不及咱們的大銅炮,但裝填速度極快。一艘島津快船上能裝六門這樣的迴旋炮,打起來火力不算密集但壓制力不弱。”立花茂正把他親眼見過的細節逐一道出。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島津家的水軍大將叫島津忠恆,是島津家現任家督島津家久的三弟。他兩年前在琉球那霸港跟尚垣的人做過生意——在下當時在長崎商館做搬運工,親眼看到一批貼著‘琉球’標籤的鐵砂從島津家的倉庫運往鹿兒島方向。”

李雲霜沒有立刻再問,只是讓立花茂正把島津忠恆的體貌特徵、鹿兒島灣裡的快船數量和那批鐵砂的大致規模寫成一份書面報告,明天一早交到她的軍帳。

立花茂正應了一聲,重新拿起測深錘繼續練習。他的動作比之前更沉穩——這個浪人武士己經隱約感覺到,自己從長崎帶來的情報,可能會成為大胤下一步行動的關鍵線索。但他沒有因此變得興奮或緊張,他只是像以前打魚時發現魚群一樣,冷靜地把網準備好。

夜色降臨後,李雲霜在軍帳裡鋪開了常三平最新繪製的九州周邊海域海圖。圖上標註了豐後水道、五島列島、長崎港、鹿兒島灣以及薩摩半島南端的屋久島航線,但九州內陸地區的水文細節仍是一片空白。常三平在旁邊用炭筆在海圖空白處寫了一行注:“九州島沿岸暗礁密集程度遠超瀨戶內海,薩摩半島南端存在活躍火山暗流,未經實測不得標註。”

她在薩摩半島的位置畫了一個問號。島津家是九州最強大的外樣大名,當年關原合戰時站錯了隊,被德川家康削減了部分封地後一首心懷不滿。如果島津家趁大胤平定西國的間隙暗中擴軍備戰,九州的局勢恐怕不會比西國更輕鬆。

同一時刻,博多港水榭裡,蘇瑾拆開了趙清影從京都發回的最新密報。密報是用暗衛專用的米漿密寫的,需要用燭火烤過才會顯出字跡。他把信紙舉在燭火上烤了片刻,密報的內容讓他瞳孔微縮——“九州薩摩藩島津家己暗中收編數十名曾在姬牧野麾下做過鐵炮教官的浪人,並在鹿兒島灣內秘密囤積荷蘭火藥。另據堺市船坊舊檔補錄,島津家近年曾多次從堺市訂購造船用的南洋鐵木。建議儘速派人赴九州摸清虛實。”

他把密報摺好放進鐵筒,走到視窗望著碼頭上新來的浪人們在月光下練習使用測深錘的身影。他們中有很多人的故鄉就是九州。現在他們的刀換成了測深錘,但他們的手還是會顫抖——不是因為新工具用不慣,而是因為知道有一天可能要在自己的故鄉打仗。

蘇瑾對站在身後的李心墨說:“天下人才,不拘一格。來得越多越好。”

李心墨微微低頭。他女兒此刻正在軍帳裡研究島津家的快船圖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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