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八月末。
納土納之戰、西國平叛和走私網路收網的訊息經過數月傳遍了大胤二十一州和周邊各鄰國。博多港碼頭的商船上，從南洋返航的水手們把浦戶灣夜戰、蓋倫艦被火攻船燒沉、室戶岬燈塔點亮南大門這些事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又一遍。故事在口口相傳中被放大和扭曲——有人說李雲霜在觀音寺山一個人砍翻了土佐武士，有人說九鬼守隆親手把尚垣從燃燒的蓋倫艦上揪下來，還有人說林夢瑤用銅炮把納土納島上的叛軍打得跪在海灘上求饒。這些傳說不管有幾分真實，但有一點是真的——西國島被平定了，瀨戶內海航道安全了，真龍復國的最後底牌被撕碎了。
於是有人開始往博多港跑。最先來的是九州島的幾個浪人。這些浪人原是九州各家舊藩的武士，在關原合戰後失去了俸祿，流落在長崎和平戶一帶靠給荷蘭商船當搬運工為生。他們聽說博多港在招募熟悉瀨戶內海水文的測繪學徒，就搭一艘長崎商船過來碰運氣。領頭的浪人叫立花宗茂——不是那個大名鼎鼎的立花宗茂，只是立花家一個庶流子弟，因為跟主家同名被人在背後笑話了一輩子。他把自己的名字改成立花茂正，帶著幾個兄弟在博多港碼頭找到常三平的測繪隊報名處，說自己從小在九州西海岸打魚，對五島列島和對馬島西側的暗礁分佈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
常三平讓他們當場在海圖上標了幾處五島列島的暗礁座標，標完後發現他們說的位置跟他自己之前在對馬島外圍測得的初步資料基本吻合，有些細節甚至更精確——比如五島列島中一處極隱蔽的夏季漩渦帶要在東南風連續刮過特定天數後才會出現，這是常三平的測深錘從來沒測到過的。他當場錄用了立花茂正和他的幾個兄弟。
接著來的是安南境內幾支小型商隊護衛出身的鏢師。這些人在茶路驛站沿線與當地盜匪和舊阮殘餘游擊隊有過多年交手經驗，聽說納土納和土佐都被平定後，慕名往博多港方向集結，希望能被收編進後續的南洋商路護衛隊或某個新建的軍器局附屬守備營。其中有些人的推薦信是方大柱和黎維明在順化書院親手寫的。
更讓博多港官民意外的是，幾個曾與笹垣鐵砂鋪有過輕度牽連但在收網時被核實為受脅迫且無實質走私行為的堺市船匠和比叡山破戒僧的弟子，在京都公審結束後沒有各回各家，而是結伴乘船來到博多港，首接走到蘇記書院門口詢問能否報名匠作學堂的短期測試班，想學會配製新式水泥和陶鐵複合材料來抵贖自己過去的盲目跟從。
蘇瑾在水榭裡批閱李心墨呈報的各地投奔者登記名冊時，發現短短數月間透過各種渠道抵達博多港的各色人等己不下數百。他讓墨封在旅順口軍器局分出一部分培訓名額給這批人，又讓沈茂才在蘇記書院增設測繪短訓班和軍械維修班的課時。
這天傍晚，李雲霜從高知城返回博多港述職。她走上碼頭時看到石板路邊排著幾排臨時搭建的竹棚——那是匠作學堂為新增學徒趕建的簡易宿舍。幾個九州來的浪人學徒正蹲在竹棚門口跟陳鐵柱學打繩結，手裡笨拙地繞來繞去。立花茂正從竹棚裡探出頭看到李雲霜的輕甲和問罪劍，立刻站起來行禮——他在長崎聽過這身裝束的傳說。李雲霜衝他點了點頭就繼續往前走。
在她身後，博多港的桅燈正一盞接一盞亮起，那些從西面八方湧來的人仰頭看著桅燈上的北辰旗——他們中的大多數人還不確定自己來這裡到底能做什麼，但他們知道，這片港口歡迎所有願意用雙手做點事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