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後山茶園,八月十五。
蘇瑾在今夜獨自走上後山茶園最高處,在堆肥角旁邊那棵用海沙和椰木碎屑培土的茶苗前站了很久。茶苗己經長到齊胸高,枝葉茂盛,根鬚深深扎進堆肥角混著姬牧野骨灰、枯葉、鐵砂和火山灰的土層。春茶採摘時井伊首勝曾說這棵茶苗的茶葉回甘特別長,比茶園裡任何一棵茶樹的回甘都長。賀蘭山當時在旁邊悶聲應了一句——骨灰當肥料的茶樹,回甘當然長。
他從懷裡取出那隻舊木匣。木匣裡最上面是李泊安便籤上被反覆塗寫了三次的“有愧蘇氏”西個字,底下壓著他這許久以來收著的各種東西——李雲霜從各地帶回來的泥土和沙粒,常三平手繪的第一版南洋海圖,以及今晚趙清影收網名單銷檔時退還的那枚北辰小印。他把木匣放在茶苗根部,然後從袖子裡拿出一張新寫的紙條,字跡比任何一次都更平穩——“三十六年前銅錢巷的債,今日起不再追及旁系。茶苗己長成茶樹,根扎得夠深了。”他把紙條摺好放進木匣,蓋好蓋子,把木匣埋在茶苗根部堆肥角最深處,覆上土,又在土層最上面壓了一塊極小的從室戶岬帶回來的黑曜石碎粒。
井伊首勝遠遠地坐在堆肥角下方的田埂上,手裡端著兩碗剛泡好的秋茶,一碗給蘇瑾,一碗給自己。他沒有走過去——他知道陛下在埋東西。這個人就是這樣,每年中秋都會埋掉一點什麼。井伊首勝端起茶碗對著月亮敬了一下,默默說了一句——“師父,今晚的月亮比炒焦第一鍋茶那晚的月亮圓。”然後低頭抿了一口茶。
賀蘭山站在匠作學堂門口,看著遠處茶園最高處那兩個人影隔著幾十步各自沉默。他轉身走回灶房把火鉗在冷水裡淬了一下,滋滋的水汽遮住了他的表情。沈茂才坐在門檻上抽旱菸,煙鍋裡的火星在夜色中一明一滅。李心墨今夜也特意留在博多港未返京都議政,此刻正站在匠作學堂西窗外,手中握著他女兒從室戶岬寄回來的最新燈塔驗收單——李雲霜己確認新燈塔塔基灌漿合格並交付給九鬼守隆派去的守塔人。他看完後把單子折成窄窄一條,推入西窗內側那格專門存放家書的木屜。
德川家光和三郎趴在沙盤邊睡著了。沙盤上瀨戶內海的航線被三郎用竹筆全部描成了實線,室戶岬燈塔旁邊畫的紅螺旁邊又新畫了一片桑葉——那是他答應生駒琴要替海野村的蠶畫的。兩個孩子頭挨著頭,枕著一張畫滿了標記的海圖摹本。三郎手裡還攥著一塊新的小木牌,牌上刻了半個“土”字——他想給土佐藩刻一個新牌,但“佐”字還不會寫,刻了一半就睡著了。
李雲霜也沒有睡。她坐在碼頭上那塊舊礁石上獨自看著月亮。趙清影端了兩碗溫熱的滄州小棗薑湯走過來,遞了一碗給她。兩個人在礁石上默默坐了一會兒,李雲霜忽然說了一句——“明年中秋,不知道在哪個戰場。今天孫德昭老伯煮薑湯時特意多放了幾勺紅糖,可能他也這麼覺得。”趙清影沒有回答,端起碗抿了一口。遠處海面上一艘從古晉港趕在中秋夜靠港的商船正緩緩駛入泊位,桅燈在月光下像一顆從海平線上升起來的低矮的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