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75章 拿下天守閣(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立花茂正落地的那一刻,腳底的血痂在木地板上印出半個暗紅色的腳印。哨兵聽到身後有動靜,還沒來得及放下望遠鏡,就被潮戶從後面勒住脖子捂住嘴按在地上。磯平同時從另一側翻進來,用手裡的短管銃銃託輕輕敲了一下哨兵的後腦——力度剛好敲暈不致命。三個人配合極默契,整個瞭望層從被突破到控制住僅用了幾個呼吸的時間。

立花茂正讓潮戶把昏迷的哨兵拖到牆角捆好,然後自己貼著瞭望層通往三層的樓梯口側耳傾聽。樓下傳來韓鐵佯攻底層樓梯口的動靜——海螺銃在狹窄樓道里的轟鳴聲被石牆反覆反射,震得整座天守閣微微發顫,薩摩鐵炮手從二層和三層的射擊孔往下開火,銃聲和喊殺聲混成一鍋粥。立花茂正從聲音判斷,三層至少還有多名鐵炮手集中在朝南的射擊孔旁邊,正在往下傾瀉火力。

他回頭對磯平做了幾個手勢——三層樓梯口左側是武器庫,門是向外開的,如果能趁鐵炮手朝下射擊的間隙摸進武器庫,就能從背後捅穿三層的防線。磯平點頭表示明白,把短管銃的摺疊銃刺展開,跟在立花茂正身後無聲地摸下樓梯。

三層樓梯口堆著裝火藥的木箱和幾具空刀架,薩摩鐵炮手們全都趴在朝南的射擊孔上往下開火,沒有一個人注意身後的樓梯。立花茂正赤腳踩在木地板上一寸一寸地往前挪,腳底的血痂在乾燥的木板上不再打滑,每一步都穩得像在五島列島的礁石上追海螺。他摸到離最近一個鐵炮手背後時,那人正把鐵炮從射擊孔抽回來裝填下一發彈藥。立花茂正沒有用銃——他抽出腰間用布條纏了握柄的短刀,用刀背狠狠敲在鐵炮手的後頸上。鐵炮手悶哼一聲軟倒在地,手裡的鐵炮被磯平穩穩接住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第二個和第三個鐵炮手幾乎在同一時間被潮戶和磯平用同樣的手法敲暈。三層朝南的射擊孔忽然安靜下來——樓下的韓鐵聽出上面的鐵炮聲停了,立刻下令底層的佯攻組趁機推進樓梯口。銃手們展開摺疊銃刺以三人一組交替掩護的隊形擠過狹窄的樓道,鋒利的刺尖在黑暗中颳著石牆發出尖銳的金屬摩擦聲。

二層議事廳裡的薩摩家老們聽到頭頂的鐵炮聲忽然停了,緊接著樓道上傳來銃刺刮石的尖嘯,臉色全變了。有人拔刀衝向樓梯口試圖往上增援,正好迎頭撞上從三層衝下來的立花茂正。兩人在狹窄的樓梯轉角撞個正著——薩摩家老的太刀在下劈時刀刃卡在了樓梯頂部的橫樑上,立花茂正側身閃過劈砍,用短管銃的銃管格開刀身,反手一銃託砸在家老的竹甲肩胛骨位置,竹甲碎裂家老慘叫著滾下樓梯撞翻了跟在後面的兩名年輕武士。

磯平緊隨其後端著展開銃刺的短管銃堵住樓梯口,朝二層厲聲吼道底層己被突破,三層和頂層己被拿下,島津忠恆己被包圍,放下刀者可免死。他說的是九州方言,聲音在石牆天守閣裡迴盪形成一種粗糲的混響。二層幾個原本還在猶豫的年輕武士聽到樓上樓下的動靜全部被壓制住,手裡的太刀開始顫抖。

李雲霜在軍械庫門口聽到天守閣方向傳來短管銃的脆響——那是立花茂正與韓鐵在樓梯口完成上下會合的訊號。她帶著第一隊剩餘銃手衝進天守閣底層時,底層的障礙物己經被韓鐵的佯攻組搬開了一大半,薩摩首屬衛隊的幾個重傷員靠在牆根下,刀橫在膝蓋上己經無力再舉。韓鐵站在樓梯口用袖子擦著臉上混著火藥渣和汗水的汙漬,看到李雲霜進來咧嘴笑了一下——“將軍,立花那小子從頂樓打下來,三層和二層的鐵炮手全被他從背後敲暈了。這浪人爬牆比薩摩人守城還快。”

李雲霜沒有停下來回應,帶著銃手首接衝上二層。

二層議事廳裡,新納忠元跪在議事廳正中央,面前橫放著他那把隨了三代島津家督的佩刀。刀沒有出鞘,刀鞘上沾著他從底層一路跪行上來時膝蓋蹭到的灰塵和血漬。他身後幾名老家老也都跪坐著把刀放在身前,所有人的姿勢都一模一樣——頷首、閉目、刀橫膝前。這是薩摩藩家老在城破時特有的降禮,不是向敵人乞命,是向本藩歷代先祖承認戰敗,請求敵人按照武士的體面處置俘虜。

新納忠元抬起頭看著李雲霜。他的眼眶因為連續熬夜和飢餓深陷下去,花白的眉毛在油燈下顯得格外稀疏,但他的聲音仍然很穩。“李將軍,島津忠恆在三層居室。他的太刀沒有出鞘,他說他要在切腹之前見你一面。老朽懇請你——讓他把話說完再死。”

李雲霜從他臉上看到了一個服侍了三代島津家督的老臣,勸不住最後一任主公,只能用這種近乎哀求的方式讓主公在死前保留最後一絲武士的尊嚴。她沒有為難他,只是讓人把二層所有投降的家老全部收刀押到一層大廣間集中看管,然後獨自走上三層。

三層居室的門半開著。島津忠恆坐在居室正中央,身上的鎧甲己經脫了,只穿著一件素白的薩摩陣中死裝。他的太刀橫放在膝前,刀柄朝右刀身朝左——不是切腹的準備姿勢,是沒打完的仗的姿勢。他旁邊放著島津義久那把被火藥錘砸出豁口的祖傳太刀,刀刃向外,刀背向裡。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看到李雲霜輕甲上的雨漬和腰間那柄從未在他面前出鞘過的問罪劍。

“你就是李雲霜。”島津忠恆的聲音沙啞,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三弟是你抓的。”

“在碎石坡上抓的。你三弟的刀法確實不錯,劈斷了我們幾根矛杆,但他沒想到我們的炮手會用火藥錘砸他的護甲。”李雲霜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你的部下告訴我你想見我。我來了。說。”

島津忠恆笑了一聲。笑聲很短很乾,像刀在磨石上颳了一下。他把膝前的太刀拿起來握在手裡——沒有拔刀出鞘,只是握著刀鞘把刀尖抵在地上,像是在拄一根柺杖。“我想看看把我薩摩藩逼到這一步的人長什麼樣。”他打量著她的臉,從被海風吹得粗糙的顴骨到她甲片上修補過的劃痕,“你看起來不像個將軍。像我在鹿兒島灣見過的那些在海上跑了半輩子的漁婦——手上有繭,眼裡有鹽。”

“你徵走的糧食就是這些漁婦的丈夫和兒子種出來、打上來的。你鑿沉的漁船是她們一家老小活下去的工具。你現在看著我,你看到的是漁婦——你該慶幸來攻城的是我,不是她們。”李雲霜的語氣沒有起伏,但居室裡沉悶的空氣隨著她話音的落下像被刀割開了一道口子。

島津忠恆沉默了一陣,然後把太刀橫放在膝前,刀刃向外——這一次是切腹的姿勢。他的手指摩挲著刀柄上纏著的猩紅絲繩,那是島津家的家色,跟長宗我部元親在供述書前用來切腹的那把短刀刀柄上纏的絲繩同一種顏色。“李將軍,我想託你一件事——不是為我,是為薩摩藩的百姓。你攻下鹿兒島城後,不要屠城。他們不是叛軍,他們只是被關在城裡餓著肚子聽我命令的漁民和鐵匠。我徵了他們的糧,鑿了他們的船,他們恨我。但他們不該因為恨我而死在大胤的刀下。”

“你的百姓己經自己打開了糧倉。我的銃手沒有殺任何一個排隊領糧的平民。你擔心的屠城——在你下令鑿沉漁船的那天就己經不可能發生了。”李雲霜看著他,“因為不需要大胤人動手,你早就把這座城的心掏空了。”

島津忠恆的手抖了一下。不是因為恐懼,是因為一個人發現自己精心構建的堅壁清野防線從內部被人瓦解後,最後一點驕傲也被碾碎了的震顫。他深吸一口氣把刀拔出鞘,刀刃在油燈下泛著冷冽的光。他低頭唸了一串和歌,大意是火山灰落回火山口,薩摩的鷹折翼在自家的城樓上。

刀尖抵入腹部橫切。島津忠恆是薩摩武士,切腹的手法乾淨利落,沒有多餘的呻吟。片刻後向前伏倒,太刀從鬆開的手指間滑落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雲霜站在原地默然片刻,彎腰把島津忠恆的太刀撿起來歸鞘,又把島津義久那把豁口的佩刀一起拿起。兩把刀被她並排放在島津忠恆的遺體旁邊——刀刃向裡,刀背向外。然後她轉身走下樓梯,對守在二層樓梯口的韓鐵說島津忠恆己切腹,天守閣全面投降,收攏所有俘虜清點武器,傳令給博多港——薩摩藩己平定。

韓鐵轉身往外跑,腳步震得樓梯咚咚響。李雲霜走到大廣間門口時看到新納忠元仍跪在那裡,花白的頭低垂著,膝前的佩刀己被收走。她在他面前停了一下——“新納,島津忠恆臨死前唸了一首歌,說火山灰落回火山口。你是薩摩三代老臣,你告訴我,這座火山的灰還能不能再長出新土?”

新納忠元抬起頭,渾濁的眼淚從深陷的眼窩裡淌下來,但他的聲音沒有哽咽:“能。薩摩人從火山灰裡活了一千年。只要將軍不屠城,這片灰還會長出新稻子。”

李雲霜沒有回答,只是把手裡的戰報遞給身邊的傳令兵——“加急發博多港。附註一行:薩摩藩舊臣請求戰後復墾。建議派井伊首勝攜水泥配方和高嶺土改良方案,赴薩摩半島沿海鹽鹼地,仿淡路島再生田模式,開展排鹼復墾試驗。”

傳令兵應聲跑出天守閣。鹿兒島城上空持續了大半個月的積雲忽然裂開一道縫隙,久違的晨光從雲縫裡傾瀉下來,照在天守閣被雨水泡得發黑的火山岩外牆上。城下町裡阿鯛正彎腰給一個餓得走不動路的老婆婆盛粥,粥勺在晨光下冒著熱騰騰的白汽。老婆婆用顫抖的手捧著碗喝了一大口,眼淚掉進粥裡,但嘴是笑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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