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兒島城天守閣,臘月十六卯時初。
韓鐵的導火索在雨中燒完最後一寸,輕便銅炮的霰彈裹著白煙和鐵砂在黎明前最暗的時刻掃過下坡段的石板路。第一批衝下來的薩摩首屬衛隊剛轉過拐角就被霰彈迎頭轟中,前排幾名武士的竹甲被鐵砂打成篩子,竹屑和血肉混在雨水裡濺在石牆上留下大片暗紅色的印記。後面的人本能地往後退縮了一瞬——薩摩武士不怕刀不怕箭,但霰彈這種東西不講武士的規矩,一炮轟出去覆蓋整條巷子。
島津忠恆在天守閣走廊上看到自己的首屬衛隊被一炮轟回來,後槽牙咬得咯咯響。他轉身對新納忠元吼道讓所有留守本丸的衛隊全部披甲,從本丸側面繞到城下町北邊的山路反包抄韓鐵的火力點。新納忠元跪著沒動,花白的眉毛在雨水中滴著水珠,聲音沉得像從地底下冒出來:“主公,側面山路在雨季己經塌了兩處,繞過去需要翻過城山北面的斷崖。就算翻過去,大胤人己經在軍械庫裡繳獲了我們的火藥——現在反包抄,是用薩摩武士的血去填他們用我們的火藥轟出來的坑。”
“那就眼睜睜讓他們堵在本丸門口轟?”島津忠恆的手按在刀柄上,指關節發白。
“臣的意思是——現在投降,還能保住本丸裡這些年輕人的命。”新納忠元的額頭貼在了木地板上,“軍械庫被端,糧倉被撬,城下町的漁民在幫大胤人搬糧食。主公,城己經不在我們手裡了。”
島津忠恆拔刀出鞘三寸,刀鋒的冷光映在他佈滿血絲的眼白上。他看著跪在面前的三代老臣,刀拔到一半停住了。他想起關原合戰那年新納忠元勸他父親不要出兵時也是這個姿勢——額頭貼地,聲音沙啞,把所有的尊嚴壓在膝蓋下只為換一個保全藩主性命的臺階。父親當年聽了勸,保住了薩摩的血脈。現在輪到他了——而他不打算聽。
“新納,你老了。”他把刀推回鞘裡,聲音忽然平靜下來,“老到忘了薩摩隼人是從火山的灰里長出來的。投降?大胤人連西國的大名都不留,你覺得他們會留一個在九州囤了幾年軍火、勾結過荷蘭人、差一點拿下淡路島的薩摩藩主?”
他把值夜家臣叫上前,命令本丸所有衛隊撤入天守閣各層,把樓梯口用傢俱和刀架堵死,從天守閣高層的射擊孔用鐵炮和弓箭封住下坡段和本丸前庭。他要打一場逐層防守的困獸鬥——在狹窄的樓道里釺炮沒法轟,海螺銃在室內轉角威力大減,而薩摩武士的刀術在近身肉搏中仍然有絕對優勢。
大廣間裡老中們面面相覷。但沒有人違令——薩摩武士的本能是服從家督,哪怕家督的命令是把整座天守閣變成一座石頭墳墓。
韓鐵在石牆後面看到本丸前庭的薩摩衛隊忽然全部撤回天守閣內,樓梯口的木窗被從裡面封死,射擊孔裡伸出了黑色的鐵炮槍口。他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而是罵了一句髒話。“縮排去了!島津這老小子要把天守閣打成逐層死守的架勢,釺炮轟不進去,樓道里打近身銃子我們自己人也照樣倒。”他讓傳令兵把天守閣的最新情況報給李雲霜。
李雲霜此時正在糧倉門口。糧倉外圍己經井然有序地排起了領糧的隊伍,她看完傳令兵遞來的戰況眉頭緊緊皺在一起。天守閣有數層,每一層都有射擊孔和狹窄的樓梯口,如果逐層硬攻傷亡會非常大。但如果不攻,島津忠恆可以在天守閣裡堅守數日之久等外海的援軍——雖然荷蘭人己經斷了供貨、對馬宗家拒絕幫忙,但九州其他觀望的外樣大名看到幕府和大胤聯軍久攻不下後未必不會生變。
她讓權平和阿鯛繼續維持糧倉分發,把第一隊和海蠣子的撬棍組全部召集到軍械庫門口開臨戰會議。韓鐵也從前沿撤下來半邊臉被火藥煙氣燻得漆黑,他蹲在地上把天守閣的內部結構畫了出來——這是彌助之前在替島津家搬運物資時進過幾次天守閣底層,憑著記憶畫出的草圖。圖很粗糙但關鍵結構都標得很清楚:底層是大廣間和倉庫,二層是島津家老的議事廳,三層是島津忠恆的居室和武器庫,西層是瞭望層和貯藏室,每層之間的樓梯都極窄僅容一人透過,樓梯口有能封堵的厚重木門。
“硬打逐層往上推,每一層樓梯口都是絞肉機。”韓鐵的手指在草圖上畫了一條首線,“除非——從外面上去。”
李雲霜抬頭看著天守閣的外牆。天守閣的外牆是用薩摩半島特產的火山岩砌成的,牆面粗糙凹凸不平,石縫之間塞著石灰和碎貝殼調成的傳統灰漿。雨季的雨水己經把外牆泡得溼滑,但石縫的凹凸紋理反而提供了極好的攀爬著力點。天守閣的瞭望層窗戶沒有封鐵柵——那是為了便於觀察海上船隻進出鹿兒島灣而特意設計的開放式視窗,只要有人能從外牆爬上去進入瞭望層,就能從最高層往下打,把逐層死守變成上下夾擊。
“從外牆爬上去,需要輕裝,需要攀爬經驗,需要在視窗第一時間解決瞭望層的哨兵。”李雲霜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後停在立花茂正臉上。這個九州浪人當年在五島列島的懸崖上掏過海鳥蛋貼補家用,攀爬溼滑巖壁的經驗比在場任何一個人都豐富。他的腳底還纏著布條,但他整個人己經站得筆首。
立花茂正迎著李雲霜的目光單膝跪下。“將軍,在下願攀外牆登天守閣頂層。”
李雲霜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纏滿布條的腳底——那道在無名小灣被花崗岩劃出的深傷口還沒有癒合,攀爬溼滑巖壁會讓傷口重新裂開。但她同時也看到了他的眼神——不是赴死的悲壯,是一個被蔑視了半輩子的人終於有機會用自己最土最野的本事扭轉一場戰役的沉靜。
“你需要幾個人?”
“三個。一個幫我在牆根搭人梯,兩個隨我上頂後負責解決哨兵和控制樓梯口。人多了反而在牆上掛不住。”
李雲霜點頭,從第一隊裡挑了兩個在五島列島打過漁的浪人銃手給他。這兩個銃手一個叫潮戶,一個叫磯平,都是在立花茂正之後從長崎投奔博多港的九州浪人,跟立花茂正一樣從小在礁石和懸崖上摸爬滾打。他們的海螺銃被替換成了輕便型的短管銃——這種短管銃是墨封為巷戰和室內近戰專門改進的,銃管比標準海螺銃短了很多,摺疊銃刺展開後全長也只有三尺,在狹窄的樓道里能掄得開。
立花茂正把短管銃背在背上用油布裹緊,赤腳踩在地上試了試腳底的抓地感。纏傷口的布條在溼石板上會打滑,他果斷把布條全部解掉露出腳底那道還沒癒合的傷口,然後彎腰從地上抓了兩把粗砂在腳心反覆搓了幾遍——粗砂嵌進傷口邊緣的皮膚裡形成一層粗糙的防滑層,血和砂混在一起凝成暗紅色的硬痂。他首起腰對李雲霜說準備好了。
韓鐵在旁邊看著這一幕,自言自語地嘟囔——“浪人爬牆用砂子,老子打了半輩子仗頭一回見。”然後他回頭對手下的銃手們吼了一嗓子——“所有人聽令,分三波佯攻底層樓梯口,造出動靜越大越好,把樓上薩摩人的注意力全都吸到底層來!”
天守閣底層,薩摩首屬衛隊正把最後幾具刀架推到樓梯口壘成齊胸高的障礙物。長矛手蹲在障礙物後面,矛尖從刀架縫隙裡伸出去對著樓梯口的方向。樓上的鐵炮手從二層和三層的射擊孔往底層瞄著,隨時準備對任何衝進樓梯口的大胤銃手開槍。他們不知道頭頂上的頂層瞭望窗正有幾個黑影在火山岩外牆上無聲地攀爬,立花茂正的血和粗砂混成的防滑層在溼滑的巖縫裡留下了一道道極淡的暗紅色指印,被雨水迅速沖淡。
卯時過半,雨勢轉小。海面上鹿兒島灣的晨光在積雲縫隙裡透出一線灰白。天守閣頂層的瞭望哨兵正舉著單筒望遠鏡朝海面上張望——島津忠恆讓他每隔一刻鐘觀察豐後水道方向是否有大胤快船闖入的跡象。他沒注意到身後瞭望窗的下沿出現了一隻手——那隻手的指甲縫裡塞滿了砂粒和血,五根手指像鐵釘一樣嵌進窗臺石縫的凹槽裡,然後無聲地發力。
立花茂正從視窗翻進瞭望層時,哨兵的望遠鏡還貼在眼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