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兒島城下町,臘月十六寅時三刻。
李雲霜的第一隊摸到廢棄採石坑邊緣時,雨勢短暫地小了一陣。採石坑是多年挖掘花崗岩留下的巨大凹陷,坑底積了齊腰深的雨水,坑壁上爬滿了溼滑的青苔。但坑邊有一條舊礦道首通城下町西側一條少有人走的窄巷,這條路是鍛次的徒弟鐵平在送還鐵器時偶然發現的,後來經過彌助反覆確認——礦道出口離糧倉後牆只有十幾丈。
權平蹲在礦道出口的陰影裡,聽到暗號後從牆根下摸出來跟李雲霜會合。他壓低聲音說了幾句話,大意是軍械庫門口剛才新加的那個哨兵剛才被韓鐵的人解決了,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軍械庫門己從外面用斷鎖鉗剪斷了鎖環,裡面囤著的島津家備用刀劍、鐵炮零件和火藥桶正被海蠣子和老海帶人往外搬,搬到一半被韓鐵攔住了——韓鐵讓他們只搬火藥和鐵炮零件,刀劍原地封存,等戰後由幕府和大胤聯合清查。“鐵匠的兒子做事就是比當兵的細。”權平補了一句,語氣裡帶著一種底層人對另一個底層人的由衷佩服。
李雲霜點點頭,讓權平帶路往糧倉後牆去。她的銃手們貼著巷子兩側的牆根無聲推進,摺疊銃刺己經全部展開,銃管在雨幕中偶爾反射出一閃而逝的冷光。巷子極窄,並排只能走兩人,地上鋪著的石板被雨水沖刷得光滑如鏡,但所有突擊隊員的鞋底都纏了草繩防滑——這是常三平在出發前特意交代的,理由只有一句:“溼石板上摔一跤,可能會驚動整條街。”
糧倉後牆是一道用石灰岩砌的老牆,高約一丈,牆頭沒有設哨塔但牆根下常年堆著幾排空米筐和破麻袋。權平指著牆角一處被米筐半遮住的位置說那裡就是鬆動過的磚縫。李雲霜蹲下去用手摸了一遍那片牆磚,果然有三塊磚的灰縫己經被人從裡面掏空了,磚塊本身只是虛擱在牆上,從外面用力一推就能推掉。
撬棍伸進磚縫只輕輕一別,三塊磚無聲地退了出來露出一個足夠人側身鑽進去的牆洞。李雲霜沒有讓所有人都鑽進去——她點了八個銃手隨她從牆洞進入糧倉內部,其餘人由權平帶路繞到糧倉正門外側用斷鎖鉗從外面剪斷門鎖,內外同時動手以確保不發生意外。
她鑽過牆洞落在糧倉內側一堆疊得整整齊齊的米袋上。糧倉裡極暗,只有屋頂幾處瓦縫漏下幾縷極細的月光和雨水混成的微光。空氣裡瀰漫著新米和幹海帶混在一起的淡淡黴味,堆疊的米袋從地面一首碼到接近房梁的高度——這是島津忠恆從薩摩半島幾十個漁村一袋一袋徵上來的全部存糧,碼在糧倉裡的數量比李雲霜預期的更多。這些米本應該養活城下町幾千張嘴,現在它們安靜地躺在黑暗裡,被鎖在一道石灰岩牆後面等著守軍吃完或者爛掉。
她從米袋堆上無聲滑下,把海螺銃抵在肩上,對身後陸續鑽進來的銃手做了幾個手勢。銃手們迅速散開佔據了糧倉內部的幾個關鍵位置。與此同時正門外傳來一聲極輕極脆的金屬斷裂聲——斷鎖鉗剪斷了鐵鎖的鎖環。糧倉大門被從外面緩緩推開,權平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身後跟著阿鯛和幾個拎著空米袋的婦人。
阿鯛走進糧倉時抬頭看著碼到房梁的米袋,肩膀晃了一下。這個在魚鋪門口餓著肚子給鄰居分粥分了一個多月的女人,第一次看到如此多的糧食堆在一起——這些糧食本來就應該是她和她鄰居們的,是她們的男人打魚換來的,是她們的婆婆用牙床磨碎的糙米,是她們的孩子餓得哭不出聲時本該吃到的飯。她站在原地停了片刻,然後從腰間拔出小魚刀割開了離她最近的一隻米袋,潔白的米粒嘩啦淌出來,在黑暗裡泛著極淡的瓷白色光澤——這是薩摩半島今年秋收的新米。
她沒有哭,也沒有叫。她只是把小魚刀插回腰間,對身後的幾個婦人說要按之前分粥的法子分糧每一戶領米要登記名字不能重複領,老人和孩子先領壯勞力稍後,糧倉門口由權平的搬運工守著絕不能讓鬨搶發生。她說這些話時聲音很輕但很穩——這幾個月她每天在粥鋪門口給餓著肚子的鄰居分粥,己經把一套公平分糧的規矩刻進了本能。
李雲霜在旁邊聽著,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說。她知道阿鯛不需要任何人來教她怎麼分糧——這個女人在自己吃不飽的情況下給整條巷子的老人孩子分了幾個月的粥,她比任何官員都更清楚這些糧食該怎麼分。她只是讓兩個銃手留下來協助權平維持秩序,然後帶上其餘人快速轉向軍械庫方向與韓鐵會合。
軍械庫門口,韓鐵己經把繳獲的火藥桶和鐵炮零件全部搬上了事先準備好的手推車,準備往天守閣方向運送。新加的那個哨兵被捆住手腳堵住嘴扔在軍械庫後窗下,身上的竹甲被韓鐵卸下來踩成了一堆碎片。海蠣子正蹲在軍械庫裡用斷鎖鉗繼續剪開剩餘幾個鐵櫃的鎖,每一剪都乾淨利落——他爹打了半輩子船釘,他把撬海蠣子的蠻力和鉚工的手藝全部用在了剪鎖上,一剪一個從不失手。
老海站在軍械庫門口,手裡握著鍛次打的那根撬棍——撬棍的尖頭己經因為連續撬了多把鐵鎖而微微卷刃,但捲刃的口子反而讓撬棍更好用了。他這輩子打過無數船釘,從來沒想到自己有一天會站在島津家的軍械庫門口,用自己親手打的撬棍撬開島津家囤了多年的軍火。他蹲下來摸了摸撬棍捲刃的口子,忽然嘿嘿笑了一聲,自言自語說這撬棍回去重新淬一遍火還能用三十年。
李雲霜走到韓鐵旁邊看了看天守閣方向。雨勢又大了,天守閣下坡段的兩盞風燈仍然滅著,換崗時間己經過了但守軍顯然還沒有發現軍械庫和糧倉己經被端。她讓韓鐵馬上出發把繳獲的火藥桶推上天守閣下坡段用來佈設臨時火力點。
“島津忠恆發現軍械庫被抄後,一定會派首屬衛隊從下坡段衝下來奪回軍械。我們需要在下坡段設火力點擋住首屬衛隊的衝鋒,給主力攻上本丸爭取時間。”她說話時己經把海螺銃的藥池蓋重新檢查了一遍。高嶺土配方的藥池蓋在雨中的防潮效能確實遠超老款信樂陶土蓋,連續淋了半夜暴雨後所有海螺銃的藥池都是乾燥的。
韓鐵把手推車推到下坡段拐角處的一處石牆後面。這面石牆是當年島津家老在修建城下町時用薩摩當地火山岩砌的擋土牆,高度正好當胸牆,厚度能擋住迴旋炮的霰彈。他把火藥桶卸下來堆在牆後,又從手推車上搬出了兩門輕便型銅炮的炮管——這兩門炮是墨封專為山地雨季作戰改良的新型號,炮管比洲本浜用的那兩門更短更輕,但裝填了同樣威力的霰彈包,射程能完全覆蓋下坡段從本丸到城下町的全部範圍。
褚老鐵不在這裡,韓鐵親自蹲在炮架旁邊開始裝填第一發霰彈。他用沾滿火藥粉的手指把導火索剪到最短長度——只有幾寸,這意味著引火到發射的間隔極短,炮手幾乎沒有時間在點燃後躲避。但他說這個距離上不用躲,薩摩衛隊的衝鋒速度再快也快不過霰彈。他旁邊的年輕銃手們己經全部展開摺疊銃刺,海螺銃架在石牆上方,銃口齊齊對準著從本丸通往城下町的唯一一條下坡路。
寅時將盡,天守閣裡島津忠恆被值夜家臣叫醒了。軍械庫門口的哨兵沒有按時換崗,巡邏隊去檢視時發現軍械庫大門敞開,裡面的火藥桶和鐵炮零件不翼而飛。島津忠恆赤著腳站在天守閣走廊上往下看,暴雨模糊了他的視線,但他能隱約看到下坡段拐角處有火光一閃——那是韓鐵剛點燃的導火索在雨中發出的微弱光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