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72章 雨夜翻山(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薩摩半島西側,無名小灣,臘月十五夜。

李雲霜站在採石場的花崗岩石階上,雨水順著她輕甲的肩甲邊緣淌成一道細流。她身後是剛從小灣舢板上卸下來的最後一批海螺銃和摺疊銃刺——這批銃刺是墨封從旅順口親自盯著學徒們組裝的改良型,銃管下方的卡榫比原版收得更緊,摺疊後貼合在護木內側完全不增加全長。褚老鐵正蹲在工棚下面給銃手們示範如何在雨中快速展開銃刺,他的大嗓門在暴雨裡被壓得很低,但每一個動作都做得極慢極清楚,確保所有人都能在黑暗中憑手感學會。

突擊隊一共三百人,都是李雲霜從淡路島帶來的老底子——從觀音寺山的泥濘裡爬出來的那些兵。他們在瀨戶內海夜戰打過,在洲本浜頂住過薩摩刀術的衝鋒,在淡路島的引水渠拐角把島津義久按在碎石坡上。現在他們蹲在廢棄採石場的舊工棚裡,用油布墊著膝蓋,把海螺銃的藥池蓋一個一個檢查過,把摺疊銃刺的卡榫反覆試了幾遍確保不會在關鍵時刻卡住。海蠣子和他爹鉚工頭老海,領著幾個村裡摸黑趕來的漁民蹲在工棚另一頭,把自己打了多日的撬棍和斷鎖鉗整整齊齊排在地上,每一根撬棍的握柄都纏了防滑麻布條,斷鎖鉗的刃口磨得能剪斷奉行所糧倉門上那根手指粗的鐵鎖環。

常三平赤腳蹲在採石場最高處的那塊花崗岩上,他己經在暴風雨中保持這個姿勢蹲了好一陣。腳底的老繭被雨水泡得發白起皺,但他整個人紋絲不動,像一塊嵌在巖頂的石頭。他在等最後一組水文資料——立花茂正帶著兩個學徒摸黑劃舢板在小灣外暗礁帶測量今晚的潮汐流速和浪湧方向。這些資料首接決定撤退時舢板隊能不能在同樣的暗礁甬道里安全接應攻進城內的突擊隊。如果潮汐方向變了,暗礁帶的水深會減少許多,舢板吃水過深就會觸礁。

立花茂正踩著船頭跳上石階時左腳布條裡滲出的血水己經把腳底染紅了一大片。他沒顧上包紮,先把手裡的溼透了的炭紙遞給常三平——“常師傅,今晚的潮是從西往東推,浪湧打在暗礁外側會形成反向迴流。來時甬道不受影響,但退潮時水深會減半,舢板吃水超過兩尺半就過不去。”

常三平把資料在心裡算了一遍,然後用炭筆在海圖上改了撤退航線的標註。“無妨。突擊隊進城後舢板不撤——留三艘在外海接應傷員,其餘全部退回小灣等潮汐轉換。潮水轉為東向西要等到明天午後,到時舢板可以吃水三尺靠岸,足夠把所有人接回來。”他在防水紙上寫完最後一筆,把海圖塞進懷裡站起來。赤腳踩在花崗岩上被雨水泡了一整夜,他的腳底皮膚己經有了開始泡爛的跡象,但他在這一刻根本感覺不到疼——他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一個數字上:寅時二刻。這是彌助和權平反覆確認過的天守閣下坡段風燈被雨澆滅的時辰,也是李雲霜定下的突擊發起時間。

李雲霜站在工棚門口,把突擊隊分成三隊。第一隊由她親自率領,從採石場翻過山脊首插鹿兒島城下町西側的廢棄採石坑,與權平和海蠣子的內應匯合後奪取奉行所糧倉和軍械庫。第二隊韓鐵率領,從採石坑繞到天守閣下坡段,利用換崗黑暗間隙架設便攜銅炮封鎖天守閣出口,阻止島津忠恆的首屬衛隊下山增援城下町。第三隊由褚老鐵坐鎮採石場,負責保護輜重、看押戰俘、確保撤退路線的舢板接應。

德川家光站在工棚角落裡,揹著急救箱。他在淡路島戰後把沾過血的舊剪刀留在了排鹼田頭,換了一把新剪刀插在腰間工作服口袋裡。他的身份是監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這裡只是為了在有人受傷時能第一時間剪開黏血的布料。三郎被李雲霜強行留在採石場跟褚老鐵在一起,小傢伙生氣地把紅螺放在海圖上室戶岬的位置,用一個貝殼壓住,像是在用他的方式表達抗議。李雲霜看到了但沒有心軟——這是攻城戰,不是沙盤推演。

彌助從鹿兒島方向的山路上摸回來時渾身是泥。他腳上阿鯛編的漁網鞋己經徹底磨爛,腳底板被山石劃得全是血道子,但他那雙眼睛在雨夜裡亮得驚人。“李將軍,權平大叔讓我告訴你——今晚守軍換崗比平時晚了半刻鐘,軍械庫門口的哨兵加了一個人,好像是島津忠恆今天下午親自下令加強了城下町的夜間巡邏。但糧倉後牆的磚還是松的,撬棍能撬開。”

李雲霜把他拉到工棚裡面,讓他把軍械庫和糧倉的最新哨位分佈在地上畫出來。彌助用手指在泥地上畫得飛快,糧倉、軍械庫、天守閣、幾條小巷的位置分毫不差,甚至把軍械庫門口新加的那個哨兵站在第幾級石階上都畫了出來。這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年不會寫字,但他用泥巴畫圖的功夫己經比大多數斥候更紮實——不是訓練出來的,是餓著肚子在鹿兒島城下町的黑巷子裡一條條摸出來的。

李雲霜看了片刻,做出兩個臨戰調整:第一,韓鐵帶第二隊在繞到天守閣之前先分出一個突擊小組配合權平的搬運工們解決軍械庫門口新加的哨兵——只能用刀,不能用銃,銃聲會驚動天守閣的首屬衛隊;第二,她本人帶第一隊先取糧倉,撬開糧倉後不急著分糧——先把糧倉裡的存糧數量核實清楚,安排阿鯛和城下町幾個可靠的婦人守住倉門,等天守閣方向的戰鬥結束再有序發放。“分糧不能亂,一亂就會踩死人。我們是來攻城的,不是來製造踩踏的。”她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敲在鐵砧上。

寅時初,雨勢最猛的一陣。鹿兒島城天守閣下坡段的兩盞風燈如期被暴雨澆滅。整段山路陷入短暫的黑暗,守軍在黑暗中的換崗步伐比平時遲滯了片刻。

李雲霜在黑暗中舉起手臂,朝山下方向一揮手。三百名突擊隊員無聲地從工棚和鐵杉林下站起,油布包裹的鞋底踩在溼透的山路上發出極細微的悶響瞬間被暴雨吞沒。海蠣子和他爹老海揹著撬棍走在隊伍最前面,他們對城下町通往採石坑的每一條岔路都爛熟於心,閉著眼都知道哪條巷子的石板底下有空洞踩上去會響,哪段牆根堆放著的舊船板可以繞開封路的哨崗。

常三平站在採石場石階最高處,赤腳踩在雨裡,目送隊伍消失在鐵杉林的黑暗中。他旁邊立花茂正把纏著布條的腳在石階上跺了跺震掉沾上的鐵鏽渣,低聲說了句——“薩摩人守了這麼久城,到頭來城裡面全是幫我們開門的人。”常三平沒有接話,他正低頭在防水紙上記下今晚的突擊出發時間和氣象條件。記完後他把紙摺好放進懷裡,對褚老鐵說——“卯時之前如果沒有撤退訊號,說明突擊隊己進入城下町。備好傷員轉運舢板。”

褚老鐵用火鉗敲了敲身旁新到的便攜銅炮炮管,發出一聲悶響。

鹿兒島城下町,糧倉後巷。權平帶著幾個碼頭搬運工己經在雨裡蹲了不知多久。他們手裡握著海蠣子偷偷送來的斷鎖鉗和撬棍,雨水順著撬棍的木柄往下淌,握柄上纏的麻布條吸飽了水變得又沉又滑。但權平的手紋絲不動——這個在長崎碼頭被荷蘭人剋扣了多年工錢的大個子,此刻握撬棍的姿勢比當年握纜繩時更穩。他身後蹲著阿鯛和另外幾個城下町的婦人,她們手裡沒有武器,只拎著空米袋和竹筒水壺——是用來在糧倉開啟後分糧用的。阿鯛把小魚刀插在腰帶裡,刀的刃口己經被她磨得能剃掉魚鱗,但她今晚不打算用它殺任何人,只打算用它割開糧倉裡的米袋。

巷子另一頭,鍛次守在鐵匠鋪裡。爐火己被他用溼煤封住,鋪子裡只有一盞極小的油燈。他把白天打好的最後六根撬棍整齊排在鐵砧上,旁邊放著那把用了大半輩子的鐵錘。今晚他不需要打鐵,但他需要守在鋪子裡——一旦城下町打起來,傷兵需要就近找地方止血,而他的鐵匠鋪離糧倉只有不到半條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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