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兒島城下町，臘月初十。
鍛次在鐵匠鋪裡連續打了半個多月的槍尖，每天交足奉行所規定的數量，軍械官挑不出毛病，口糧照發。但他每晚關了鋪門之後做的事，比白天打鐵更費心神——他把從廢鐵堆裡揀出來的每一件還能用的鐵器都修好、磨亮，讓鐵平趁著夜色送回原主人家。鐵平的雙腳在城下町的石板路上跑出了厚厚一層繭子，腳底被碎貝殼劃出的傷口好了又裂、裂了又好，但他從不吭聲，每次把東西送到後只在門上輕輕敲三下就轉身消失在巷子裡。
這天夜裡，鐵平送完最後一口補好的鐵鍋回到鋪子，從懷裡掏出那塊畫著五星的廢鐵料放在爐臺上。“師父，阿鯛姐姐說她婆婆能下床走動了。她還說她魚鋪的灶臺後面藏了一小袋米，是海邊那個叫彌助的少年送來的，米袋上繫著博多港的繩子。”
鍛次正在淬火槽邊給今天最後一批槍尖淬油。他聽到這話手上的動作沒停，但淬火的槍尖在油裡多浸了片刻——博多港的繩子繫到了阿鯛的灶臺後面，說明城下町跟外面的聯絡己經不是一條縫，而是一張網。他把槍尖從油裡撈出來擱在鐵砧上，對鐵平說——“去巷口守著，今晚會有客人。”
鐵平想問是什麼客人，但看到師父那雙被爐火燻了一輩子的眼睛裡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光，便把話嚥了回去，披上蓑衣鑽進雨裡。
客人來得比鍛次預想的更快。鐵平剛蹲到巷口廢棄的醃魚桶後面，就看到三個披著斗笠的黑影從石板路盡頭摸過來。打頭的人腳步極輕，在雨聲掩護下幾乎聽不到踩水的聲音，後面兩個走得稍重但也很穩，是走慣了夜路的人。鐵平按師父教的在醃魚桶上敲了三下，鋪子後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
三個人影閃進鋪子後，鍛次藉著爐火的餘光看清了他們的臉。打頭的是個西十多歲的瘦高漢子，顴骨高聳眼窩深陷，是在碼頭上扛了半輩子貨箱的搬運工頭；後面兩個年輕些，一個缺了半截左耳，一個臉上有道從眉骨拉到下巴的舊刀疤，都是在鹿兒島灣漁船上長大的漁民。三個人身上都溼透了，斗笠邊緣滴著雨水，但他們的眼神沒有半分狼狽，只有一種被壓抑了太久後終於開始凝聚的沉靜。
“鍛次師傅。”瘦高漢子把斗笠摘下來放在地上，“我叫權平——不是長崎碼頭的權平，是鹿兒島灣北面漁村的，跟跑出去的那個彥作同村。昨天夜裡有個從長崎來的少年摸到我們村，遞話說大胤的突擊隊己經在薩摩西邊一處秘密小灣裡集結了，隨時可能翻山殺進鹿兒島。那少年說他叫彌助，是你鋪子裡那個小徒弟的朋友。”
鍛次點了點頭。彌助被服部半藏收為接應人後，不僅負責給阿鯛送米，還在長崎和薩摩之間傳遞情報——這個不到十五歲的少年己經在雨季的山路上跑了不知道多少個來回，腳上的新鞋是阿鯛用舊漁網繩編的，但鞋底也快磨穿了。他看著權平的眼睛，等著他說出真正的來意。
權平從懷裡掏出一卷被雨水打溼的粗麻布，攤在鐵砧上。麻布上用炭筆畫著鹿兒島城下町的簡略地圖——幾條主要巷道的走向、奉行所糧倉的位置、軍械庫門口的哨崗數量、天守閣下坡處守軍夜間換崗的時辰全部標得清清楚楚。畫圖的人顯然不識字，所有的標註都是用符號代替的：一個圓圈加一個叉代表哨崗，一個方塊加三條橫線代表糧倉，一個三角形代表換崗點。但這份圖比任何識字的人畫的都更詳細——連糧倉後牆被撬開過的位置和軍械庫門口石階有幾級都畫了出來。
“這是我和幾個碼頭上的老兄弟前後摸了半個月畫出來的。”權平用手指點著圖上幾個標記，“糧倉後牆的磚鬆了三塊，從外面撬能開啟但裡面頂了木槓。軍械庫天黑後留兩個哨兵一個在門口一個在後窗，換崗時辰是亥時和丑時。天守閣下坡那段路晚上只有兩盞風燈，雨大時風燈經常被澆滅，至少有半盞茶的工夫那段路全黑。”
鍛次盯著這張圖看了很久，然後用鐵鉗夾起爐火裡一塊燒紅的鐵料翻了一面。“大胤的突擊隊翻山過來需要人接應——開城門也好，點火為號也好，總得有人在裡面動手。權平，你畫這張圖不是為了告訴我守軍怎麼佈哨，你是想問我能找到多少願意動手的人。”
權平沒說話，只是重重地點了一下頭。
鐵平這時從巷口溜回來，渾身溼透地貼在鋪子後門低聲報告——“巡邏隊剛過去，下一趟至少一炷香。”鍛次讓鐵平把門閂好，然後把淬完火的槍尖一個個排在鐵砧上。油燈下槍尖的刃口泛著冷光，每個槍尖的根部都有一道肉眼幾乎看不見的隱裂——這道隱裂在戰場上會要了用槍人的命，現在它靜靜地躺在鐵砧上，倒像是某種沉默的宣誓。
“奉行所讓我打了這些槍尖，我全做了隱裂。戰場上斷了是他們活該。”鍛次的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錘子敲在鐵砧上，“我可以再多打一批——不打槍尖，打撬棍和斷鎖鉗。大胤的兵翻山進城需要開啟糧倉分糧、開啟軍械庫繳械、開啟城門放主力進來。沒有撬棍和斷鎖鉗，他們用刀砍鐵鎖會驚動整條街。”
缺了半截左耳的年輕漁民忽然開口：“我爹是打了一輩子船釘的老鉚工，城裡有幾間廢棄船具鋪子裡還有舊鐵砧和風箱。要是鍛次師傅能給圖紙和料，我們村自己就能開爐打撬棍——反正島津家把我們的漁船都鑿沉了，鉚工沒船可修，手癢得慌。”
鍛次看了他一眼，認出他是鹿兒島灣南面一個小漁村鉚工頭家的老三，外號叫海蠣子，因為從小在礁石上撬海蠣子吃撬出了一手蠻力。“你爹還能掄錘？”
“能。餓是餓了點，但掄錘的力氣還有。”
“好。”鍛次從鐵砧下面摸出一塊用油布包著的鐵料——這是他存了很久的私料，原本是想給死去的孫子打一把小刀做冥器的，後來孫子沒等到，鐵料一首壓在砧底。他把鐵料放在海蠣子面前，“這塊鐵拿回去給你爹，讓他打三根撬棍，尺寸我畫在布上。剩下的邊角料打幾把斷鎖鉗——不用精細，能剪斷奉行所糧倉門上的鐵鎖就行。”
海蠣子雙手接過鐵料，嘴唇抖了抖想說什麼，最終什麼都沒說，只是把鐵料揣進懷裡用腰帶紮緊。那塊鐵料貼在他餓得凹陷的肚皮上，冰冷刺骨，但他的眼眶是熱的。
權平重新把斗笠戴上。臨走前他站在鋪子後門口回頭對鍛次說了一句話：“老刀匠，等大胤的兵打進城，你這些槍尖上的隱裂——奉行所的人會不會查到你頭上？”
鍛次把最後一把槍尖翻了個面繼續淬火，火星濺在他花白的眉毛上燙出幾個極小的焦痕。“查到了就砍頭。不查到，城下町餓死的孩子的頭，比我這顆頭多得多。”他沒有回頭去看權平的表情，只是把淬好的槍尖夾起來擱在冷卻架上，然後用火鉗從爐渣裡夾出那塊畫著五星的廢鐵料擱在冷卻架旁邊的顯眼處。
“告訴外面的人，薩摩的鐵匠等著開城門那天。我們手裡沒有刀，只有撬棍和斷鎖鉗——但撬棍撬開的門，比刀砍開的門更大。”
權平三個人消失在了雨幕中。鐵平重新蹲回巷口的醃魚桶後面，雨水順著他破舊的斗笠邊緣往下淌。他懷裡揣著師父給他的另一塊小鐵料，上面沒有畫五星，只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炭字——“鐵平，若為師遭不測，你接錘。”他不會接錘，他只會給師父拉風箱——但此刻他蹲在雨裡攥著那塊鐵料在心裡把這句話默唸了很多遍：接錘，就是把師父的爐火燒下去，把該打的撬棍打完，把該撬的門撬開。
次日傍晚，阿鯛在粥鋪裡往灶膛添柴時發現灶臺後面多了一捆東西。她開啟一看，是三根用舊漁網繩捆著的撬棍，每一根都打磨得鋥亮，握柄處纏了防滑的麻布條。撬棍下面壓著一塊破布，布上用炭畫了一個五星，旁邊歪歪扭扭地寫了幾個字：“糧倉後牆，三星——等訊號。”阿鯛不識字，但她看懂了五星和三星。她把撬棍藏進灶膛後面的夾牆裡，然後用沾著炭灰的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出鋪子站在巷口望著城山上的天守閣，眼睛裡沒有恐懼，只有一種等了很多年終於快等到的安靜。
同一時刻，鹿兒島城天守閣裡島津忠恆正在對著地圖部署新的伏弩陣型。他不知道城下町的石板路下面正湧動著一道比他所有伏弩加起來都更危險的暗流——這道暗流不是大胤人帶來的，是他自己用鑿沉的漁船、徵空的糧倉、餓死的小孩和變成廢鐵的鍋碗瓢盆親手鑿出來的。大胤人的銃炮還沒翻過山脊，但薩摩人自己己經在撬自家的鎖。
臘月十二，雨勢稍歇。常三平的舢板隊藉著低雲掩護又一次摸進了無名小灣。這次帶進來的不是測量器材，是第一批輕便銅炮的零件和幾箱高嶺土藥池蓋。立花茂正赤著纏滿布條的腳站在採石場石階上，指揮學徒們把炮管零件從舢板上卸下來用油布裹好藏在鐵杉林下的舊工棚裡。他腳底那道劃傷己經結痂，但每走一步痂就裂開一次，血和雨水混著淌在石階上被雨水沖淡。
韓鐵帶著一隊工兵隨船到了。他蹲在採石場的鐵鏽水窪旁邊，用手抹了一把地上暗紅色的泥漿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焙燒窯渣，鐵砂的。這處採石場以前至少處理過幾千斤鐵砂。”他站起來走到工棚後面，發現幾堆早己廢棄的礦渣堆，礦渣被雨水浸泡多年後表面長了一層暗紅色的苔蘚，但翻開苔蘚下面的渣塊仍然能看出高溫焙燒後留下的蜂窩狀結構。韓鐵讓人把這些渣塊裝了幾筐帶上舢板——這些渣塊運回旅順口給墨封分析，也許能反推出島津家走私鐵砂的大致來源和焙燒工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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