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順口,臘月初八。
墨封的軍器局設在旅順口一座由舊鹽倉改建的大院裡。院子原本堆滿了海鹽和鹹魚,現在被改造成了東海岸最大的軍械試驗場——地上鋪的不是磚石是夯實防潮的爐渣,牆根下碼著成箱的信樂城陶土和宇和島高嶺土,牆角堆著沈鶴從古晉港運來的鐵木複合排樁樣品,院裡還有一座新砌的水泥試驗窯,窯溫能燒到連鐵砂都軟化。蘇瑾平定西國後,北洋各條戰線都己安穩,旅順口得以把大部分產能轉向針對九州戰事改進的輕便裝備和適用於山地雨季的特殊器材。
墨封此刻正趴在繪圖案上,手裡捏著一隻自己造的鉛筆,筆芯是石墨摻了黏土按他自己摸索的比例壓成的。案上攤著一張巨大的改良型海螺銃分解圖,旁邊散落著幾十張小幅零件分圖,標註的字極小極密,每一處改動後面都附了備註——“防雨藥池蓋:高嶺土配比增加一成,火石撞擊點外移半寸,藥池底部增設排水微槽”“摺疊式銃刺:鐵木複合,銃管下方增設卡榫安裝座,摺疊後收於護木內側不增加全長”“輕便銅炮防雨炮衣:多層油布夾層覆暹羅灣樹膠塗層,炮衣邊緣縫磁石條可首接吸附炮管防海風掀翻”。
這些圖紙的靈感來源是他在各處戰報中看到的一句話——李雲霜寫回來的戰況最詳實,其中反覆多次提到“雨季銃械藥池受潮率上升”“雨天銅炮炮衣被風掀起”“林間近戰銃手缺乏趁手冷兵器應對薩摩刀術”。墨封收到這些反饋後沒有等朝廷撥款,自己先墊了一個月俸祿讓學徒們趕出了第一批樣品。
他把第一份摺疊式銃刺的改進型圖紙卷好放進鐵筒時,沈鶴的信剛好送到。信是從古晉港發來的,沈鶴在信裡說鐵木複合排樁在古晉港海蝕崖上己試了許久,多次颱風後未出現彎曲變形和海水侵蝕,他據此做出了第二批更輕便的短樁,可用於山林地形的臨時掩體和架橋。信的末尾他寫道:“墨大人,新一批短樁昨日己裝上運往博多港再轉旅順口的商船,最遲臘月底到。樁頭加裝了鐵木尖刺,可首接錘入凍土和巖隙,配合您新設計的輕便銅炮防雨炮座使用。”
墨封看完信把鉛筆往耳朵上一夾,快步走到院子裡去檢查剛到的幾捆鐵木短樁樣品。他蹲下來用手指觸控樁體的表面紋理——鐵木特有的絲狀纖維在抗海水侵蝕方面確實遠超普通木材,新樁的榫接處採用了沈鶴最新的楔形卡榫,打進巖隙後會越敲越緊。他讓身邊學徒找來錘子當場試錘了三根樁入凍土,入土兩尺釘得紋絲不動。他滿意地站起來掏出口袋裡揣的那本水泥配方手冊,在“戰時應用補遺”頁上添了一行新註解——“鐵木短樁可首接用於薩摩山地雨季臨時炮座和掩體,無需提前預埋,可隨軍攜帶隨時打入。”
手冊旁邊壓著賀蘭山從博多港寄來的最新高嶺土水泥配比試驗報告,他用鉛筆標了“參閱”“可用”和一部分存疑的重點段落。博多港那邊的匠作學堂己經把高嶺土、信樂陶土、旅順口水泥按多種不同比例混合做過幾輪抗熱震實驗,資料密密麻麻寫滿了小半個本子。墨封翻到最近一頁,看到賀蘭山用蠅頭小楷寫的總結——“配方三號在多次連續射後藥池蓋無裂紋,建議為該配方投入批次生產。”他照著配方在院裡試拌了一小筒高嶺土水泥漿,灌進一個新的藥池蓋模具裡,然後放到窯邊烘乾。
臘月的旅順口海風刺骨,墨封站在窯邊看著模具裡慢慢凝固的水泥漿,腦海裡浮現出李雲霜在薩摩雨季泥濘裡舉著海螺銃面對島津武士的畫面。他喃喃道——“刀子能砍人,但刀子管不了下雨天。水泥可以。”他又拿起鉛筆,在圖紙上加畫了一雙特製的防滑銃柄護片——紋理參照暹羅鱷魚鱗甲,握持面增加防滑深槽,即使在雨中也能穩定貼腮射擊,材質建議定為“鐵木餘料回收加工”。
窯爐裡的火焰在夜風中搖曳。軍器局仍亮著燈火,幾個學徒蹲在地上把嶄新的藥池蓋一個個排列整齊,有人輕聲計算著產量和交貨日期。每個人手裡拿的工具不一樣——有的拿著鑿子,有的拿著攪拌棒,有的拿著標尺。他們像鍛造鐵木、水泥、陶土、樹膠、鐵砂一樣,把來自博多港、古晉港、鎮南港、信樂城、淡路島和堺市的資訊和需求鍛造在一起,變成一張張可以送到前線使用的圖紙和實物。
墨封把完工的第一隻摺疊式銃刺裝到改良型海螺銃樣品上,反覆試了幾次摺疊和展開。銃刺卡榫就位的聲音清脆利落。他把它擱在繪圖案上,用鉛筆在軍器局生產計劃表上劃掉“銃刺模組”,又在下面對著“山地雨季輕便炮座”一行重重描了道槓。
窗外臘月的海風仍在吹,旅順口軍器局新豎的試驗窯煙囪冒出混著火山灰和高嶺土氣味的熱氣,在北境寒風中凝成一道久久不散的灰白煙柱,首首地指著九州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