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臘月初一。
經過數月征塵,博多港的碼頭變得比任何時候都繁忙。商船桅杆密集得像一片被搬上陸地的森林,棧橋上扛貨的搬運工從早到晚沒有歇腳的時候。來自長崎、對馬、安南、暹羅乃至馬六甲的船隻在此裝卸貨物,貨倉堆滿了瀨戶內海沿岸各藩運來的新米、鐵料和高嶺土。新設立的測繪短訓班和軍械維修班報名處每天都排著長隊,蘇記書院的講堂裡擠滿了從九州各藩慕名而來的年輕武士和失業務農者。
最先到的是幾個專程從長崎趕來請求加入南洋商路護衛隊的原荷蘭商館搬運工。他們中有幾個曾因給島津家搬過走私軍火而在長崎受到牽連,但經服部半藏逐一甄別後確認只是賣力氣吃飯的苦力,未參與任何走私交易。為首的是個沉默寡言的大個子叫權平,肩膀寬得像一扇門板,扛過荷蘭商船上最重的貨箱;他跟著立花茂正學過一陣測深錘,後來自認幹不來需要寫字的精細活兒,便自請編入運輸隊。蘇記書院負責招募的人問他為什麼大老遠跑來博多港,權平撓了撓頭說——“在長崎扛箱子吃不飽飯,這裡能吃飽。”
接著是安南境內幾支從茶路驛站沿線下來的商隊護衛。這些人此前一首在順化和大叻之間跑貨,與阮氏殘餘勢力及游擊盜匪屢有交手。帶隊的人叫阮文山,是黎維明在順化書院親手寫信推薦過來的——方大柱在信裡專門把他和幾個屬下在寮國邊境擊退過數十名盜匪的事蹟列了個簡表,並評價他“少言有膽,急時可任前驅”。
最出人意料的是幾個從九州內陸翻山越嶺徒步走來的薩摩漁民。他們的村子在島津家堅壁清野命令下被徵光了糧食,漁船被鑿沉後全家人餓了半個多月。後來聽在長崎被僱上南洋商船的遠親說博多港可以讓幹活的人吃飽飯,就連夜翻山逃出來,一路靠吃野果和討米撐到了這裡。他們腳上全是血痂和泥,身上破舊的衣服在海風中飄蕩,但他們一看到碼頭上的北辰旗就跪下來磕頭。
一個叫彥作的老漁民跪在最前面,哽咽著說他們是從鹿兒島灣北面的一個小村逃出來的,村子被島津家的人用柴堆圍住了,不讓出海也不讓種地,他的兒子因為偷偷出海打魚遭島津家的巡邏船抓到後打了個半死。他自己帶著老伴和孫子翻山跑了數日,路上老伴的腿摔斷了,現在躺在碼頭的竹棚裡動不了。
蘇瑾得知此事後讓碼頭的軍醫立刻去給彥作的老伴接骨,又讓人把薩摩逃難漁民暫時安置在匠作學堂旁邊的空置學徒宿舍裡。當晚他站在水榭視窗對李心墨說——“堅壁清野的後果,不是大胤人造成的,但大胤人不能不管。讓碼頭給所有從薩摩逃出來的難民登記造冊,有勞動能力的編入測繪隊和碼頭搬運隊,老弱婦孺暫時安置在後山茶園外圍的臨時安置棚裡,口糧由博多港按碼頭工人的標準發放。”
李心墨猶豫了一下。“陛下,現在博多港的人口己經比一年前翻了幾倍,糧食供應壓力——”
“從南洋調。讓林夢瑤把原計劃補給屋久島觀測站的暹羅灣儲備米優先轉運一部分來博多港。薩摩人不需要施捨,需要活路和工作。”蘇瑾的話音剛落,碼頭上彥作正瘸著腿在給常三平手下的學徒們示範如何用老式漁繩綁測深錘——他打了一輩子魚,在九州西海岸摸了幾十年暗礁,他的經驗對即將進入薩摩水域的測繪隊來說是無價之寶。而這正是蘇瑾所說的活路——不是施粥,不是施銀,是把一個人的手藝和尊嚴重新還給他。
傍晚時分,博多港碼頭上又多了幾面新旗。一面是安南商隊護衛隊的旗,上面用墨筆寫著“順化義從”,還沒幹透被海風吹歪;一面是薩摩漁民的號旗,彥作不會寫字,用魚骨在布上畫了一條歪歪扭扭的魚;還有一面是長崎搬運工的隊旗,權平在上面印了十幾個手印代替名字——他不會寫包括自己名字在內的任何字,但每一個手印都沾過了南洋來的柚木碎屑。這些旗在博多港海風中與兵工廠外的工匠旗、測繪隊的標旗、碼頭的勞工旗、蘇記書院的學旗、南洋水師的艦旗一同飄揚,既亂又認真,像這片港口本身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