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摩藩,鹿兒島城下町,十一月二十六。
雨還在下。城下町石板路上的積水己經漫過了腳踝,餓著肚子縮在屋簷下的百姓被雨水和飢餓同時折磨著。奉行所的糧倉門口每天都有跪著求粥的人,但倉庫的門始終關著——島津忠恆的命令依然沒變:糧食優先供應守軍和兵工廠的匠人。漁民沒有資格領糧,老弱婦孺更沒有。
鍛次的鐵匠鋪在城下町南端的一條窄巷子裡。鋪面不大,但爐火從早到晚不熄——他是島津家御用刀匠,負責給守軍打造和修補刀劍、槍尖和鐵炮零件。這個身份讓他每天能領到一份勉強果腹的糙米和一條小魚乾,不至於像街坊鄰居那樣餓肚子。但他每天端著飯碗走到巷口看到鄰居家餓得首哭的孩子,碗裡的糙米就咽不下去。
這天傍晚,奉行所的軍械官帶著幾個足輕冒雨來到鐵匠鋪,拖來兩輛蓋著油布的車。車裡是最近從城下町和附近漁村強行徵來的鐵器,有破舊的漁刀、生鏽的鋤頭、拆下來的門板鐵件、還有幾口從空屋裡搬來的鐵鍋。軍械官把這些鐵器卸在鍛次的爐前,說奉行所命令把這些鐵全部熔了打成槍尖——有多少打多少,明天天黑之前交五十根槍尖,少一根扣一份口糧。
鍛次蹲下來翻看這些鐵器。他翻出一把鏽跡斑斑的小魚刀,刀柄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鯛”字——這是阿鯛家魚鋪裡的刀。他見過這把刀,當年阿鯛的父親還在世時常用這把刀處理秋刀魚,刀刃磨得極薄,切魚不碎肉。現在這把刀被人從阿鯛家灶房裡搜出來,堆在廢鐵堆裡要熔成槍尖。他又翻出一口破鐵鍋,鍋底補了再補的補丁有好幾層——這是巷尾瞎眼婆婆家唯一的鍋,她眼睛看不到,這口鍋是她做飯活下去的命根。現在鍋也在廢鐵堆裡。
鍛次握著那把小魚刀站在爐火前沉默了很久。爐火映在他滿是皺紋的臉上,汗珠沿著花白的鬢角往下淌。他的徒弟鐵平在旁邊低聲說——“師父,這批鐵器很多是街坊們的家當,要是全熔了——”
“我知道。”鍛次打斷他。他把小魚刀放在一邊,把那些還能用的鍋和農具挑出來單獨堆在一起,然後對軍械官說槍尖明天交,現在天晚了,爐溫不夠打不出好鐵。軍械官罵罵咧咧地走了。
軍械官一走,鍛次關上門板,讓鐵平把挑出來的鍋和農具先從後門送回各家各戶。鐵平揹著一袋鍋碗瓢盆摸黑跑遍了城下町的巷子,把每一件東西都還到了原主人家門口。阿鯛的小魚刀他單獨揣在懷裡,跑到魚鋪門口時阿鯛正在灶房熬明早分給老人們喝的稀粥。他把魚刀放在灶臺上,阿鯛握著刀眼淚首往下掉,但一個字都沒有說——她不能出聲,巷口有巡邏的足輕。
鍛次留在鋪子裡繼續打鐵。他把軍械官拉來的真正廢鐵——鏽穿了的鐵皮、斷掉的農具碎片、從廢船板上撬下來的鐵釘——熔了打成槍尖。他每一錘都重,但不是怒氣,是做了一輩子刀匠的人對鐵的尊重。鐵在他手裡變成槍尖的刀鋒,每一個槍尖都標準鋒利,數量夠奉行所交差。但他在打最後幾個槍尖時留了一道極細微的隱裂——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但在戰場上刺穿幾層竹甲後槍尖會從隱裂處折斷。
鐵平還完東西回來看到師父正在給槍尖淬火,油槽裡的油煙嗆得人眼睛發酸。他湊近爐火低聲說——“師父,阿鯛姐姐讓我告訴你,她婆婆今晚喝了粥精神好多了,讓我替婆婆謝謝你偷偷送回來的鍋。”鍛次沒有停錘,一陣敲打後從爐渣堆裡翻出來的一塊形狀有點特殊的廢鐵,他用炭筆在上面畫了一個極小的五星。
鐵平認出這個符號。博多港來的九州浪人口中常提這個符號——只有那些在大胤水師測繪隊、匠作學堂或銃炮工廠裡幹過活領過工錢的人,才畫這個符號。他激動得瞪大眼睛,想說什麼卻被鍛次打斷。
“閉嘴。爐火太燙,鐵還沒淬好,擦你的汗。”鍛次把廢鐵料塞進鐵平懷裡,示意他收好。鋪子外面雨水不停地敲打著石板路,整座鹿兒島城靜悄悄的,只有這間不起眼的鐵匠鋪裡爐火正旺,照著一老一少兩個鐵匠沾滿鐵屑和汗水的臉,映出明暗不定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