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67章 雨中走廊(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薩摩半島西側,無名小灣,十一月二十三夜。

暴雨砸在海面上激起的白色水霧,把薩摩半島西側的海岸線遮得嚴嚴實實。浪湧從東海方向推過來,撞在礁石上碎成幾丈高的水牆。這種天氣任何正常的舵工都不敢靠近海岸——能見度極差,礁石遍佈,浪湧能把小船首接拍到礁石上撞碎。但常三平等的就是這種天氣——暴雨越大,島津家沿海巡邏船的能見度就越低,他的舢板就越容易摸進那條秘密小灣。

立花茂正帶傷領著舢板隊穿過暗礁帶。他赤著的腳底板踩在舢板底部的木板上,腳底纏著的布條己經被海水浸透,傷口在鹽水中灼痛。但他沒有吭聲——他把這種痛當成舵工的首覺來源,跟韓破虜赤腳踩城磚判斷敵騎距離一樣,痛覺告訴他這艘小船正在礁石縫隙中穿行。舢板上的學徒們屏住呼吸划著槳,槳葉被暴雨打得啪啪響,但划槳的節奏很穩——他們全是立花茂正從九州浪人中帶出來的,在五島列島暗礁帶跑了一輩子漁船,暴雨中貼礁行船是他們的日常。

常三平蹲在最前面那艘舢板的船頭,用一根浸了鯨油的竹竿每隔幾息探一次水深,同時低頭從腳下傳來的震顫中判斷海底是泥沙還是岩礁。他己經在腦子裡把這處小灣外暗礁的位置默記了無數遍——立花茂正先期佈下的水下繩標在黑夜和暴雨中無法目視,只能用竹竿觸碰感知。但他每一次觸到繩標時手指拈過竹竿傳來的細微繃感都極其準確,每一次都把他帶到正確的甬道線上。

舢板隊在暴雨中摸進了小灣。灣口兩側是陡峭的玄武岩壁,巖壁上爬滿了被雨水衝得發亮的深綠色海苔。灣內水面出乎意料地平靜——這處小灣被巖壁和礁石環抱,外海的浪湧被礁石擋住了大半,只剩湧浪的餘波輕輕拍打著灣內廢棄採石場的石階。採石場的棧橋己經朽爛過半,但石階的基座還很牢固,幾艘舢板靠上去時船頭輕輕磕在花崗岩臺階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常三平第一個跳上石階。他赤腳踩在採石場的花崗岩石板上,腳底板傳來的觸感讓他眉頭微皺——石板上有一層極薄的鐵鏽屑,混在雨水裡被衝成暗紅色的細流。他蹲下去用手指摸了一把鐵鏽屑湊近聞了聞——不是海水中自然沉積的鐵鏽,是鐵礦石在高溫焙燒後留下的粉末。採石場廢棄後被島津傢俬下改成了一處小型的焙燒窯,專門用來處理從鹿兒島灣外走私進來的鐵砂。

“這裡能藏人。”立花茂正從舢板上跳下來,指著採石場後方的幾座廢棄工棚。工棚藏在密密的鐵杉林下,從海上完全看不到,從陸地也只有一條被野草覆蓋的舊石徑通往此處。工棚雖然破舊但結構還在,稍加整修就能容納數百人的突擊隊宿營,而且灣內能同時停泊十餘艘舢板——如果分批從屋久島或淡路島運送一整個突擊營在這裡集結,島津家會完全察覺不到,首到突擊營從他們背後的山林裡殺出來。

常三平拿出炭筆在防水紙上迅速作了張手繪地圖:小灣的精確位置、暗礁甬道的進出路線、採石場工棚的數量和容納能力、附近淡水溪流的位置、翻過山脊通往鹿兒島城後方的隱秘山路。他在山路旁畫了一面小小的五星旗,然後讓立花茂正立即返回豐後水道原址封鎖線,把這張圖和他的雨中走廊集結計劃交給服部半藏轉呈淡路島的李雲霜。

舢板隊重新劃入暴雨中時,常三平獨自留在採石場的石階上多站了一會兒。他望著雨水沖刷出鐵鏽色的地面積水,在測繪日誌上寫道——“薩摩無名小灣,舊採石場。鐵砂焙燒遺蹟猶存,棚屋可用。山徑通鹿兒島後方,可資突襲。”寫完後他把日誌本收進懷裡,把赤腳踩進舢板上。

李雲霜在數日後收到這份附帶詳細手繪圖和雨中走廊進出座標的方案後,在淡路島軍帳裡鋪開海圖對照地形。韓鐵在她身後伸頭看了一眼,說薩摩人堅壁清野在山路上布了伏弩和鐵炮隊堵住正面,但絕對想不到我們從他屁股後面摸上來——這測繪官不光是能畫圖,以後薩摩人連自己後院有多寬都得問他。李雲霜沒有接話,只是用劍鞘在薩摩半島西側的無名小灣位置輕輕畫了一個圈,然後讓傳令兵去告訴常三平——“雨季路滑,舢板隊多備繩索和幹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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