薩摩半島,十一月二十。
梅雨季比往年早了近一個月降臨薩摩。鹿兒島灣上空的積雲從十月底就沒有散過,到了十一月中旬變成了連綿不斷的大雨。雨勢不是瀨戶內海那種斷斷續續的陣雨,是南九州特有的豪雨——雨水像從天上往下倒,山路上泥漿橫流,田壟變成沼澤,河水暴漲淹沒了低窪處的漁村。鹿兒島城下町的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光滑如鏡,積水漫過路基湧進沿街的破舊町屋,餓著肚子縮在牆根下的老人和孩子被雨水打得渾身溼透,連躲雨的屋簷都在漏。
島津忠恆站在天守閣窗前看著大雨模糊了整座城,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他等的東西來了——薩摩的雨季。
“大胤人的銅炮在泥濘裡是廢鐵,海螺銃的藥池在雨中打不響,彈藥車陷在泥漿裡拖都拖不動。”他轉身對站在身後的新納忠元說,“雨季至少持續兩個月。兩個月裡他們沒法攻城,我們的存糧能撐到雨季結束——只要城下町不亂。”
新納忠元的臉上沒有笑意。他知道主公說的“不亂”,前提是城下町的百姓能再餓上兩個月而不會暴動。但昨天夜裡奉行所的倉庫後牆被撬開了,有人偷走了兩袋糙米和一筐幹海帶。奉行所的足輕沒有抓到賊,但他們在倉庫後牆根下撿到一隻破草鞋——草鞋小得只有十多歲的少年才穿得下,鞋底磨穿了好幾個洞,鞋面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
他沒有把這個訊息告訴主公。他只是讓足輕加強倉庫巡邏,然後在自己的私人賬本上多加了一筆死賬。
與此同時,鹿兒島灣外海豐後水道上的常三平也被雨淋透了。他的快船隊在暗礁帶己經守了太久,船上的給養需要從淡路島和博多港輪換運輸,船板的防水膩子在持續大雨中開始脫落,幾個老舵工的膝蓋在溼冷中疼得鑽心,但他沒有撤。他知道雨季對雙方都不利,但誰先扛不住誰就輸。
他赤腳蹲在一艘快船的船頭,用蓑衣遮著炭筆在海圖上標註島上新發現的幾條暗礁變化。大雨把海圖打得半溼,炭筆線條模糊,他用指甲沿著筆跡重新描了一遍,把每一處因雨水沖刷而臨時露出或移位了的礁石都標得清清楚楚。邱老海在後面用柚木板替他擋著雨,嘴裡唸叨著再這麼淋下去這把老骨頭就真爛在薩摩灣裡了。常三平沒有回頭,用手指摸過海圖上從鹿兒島灣到屋久島的一整段水道,在幾處雨季水流最急的暗礁縫隙間畫了一條極細的虛線——這條虛線如果畫對了,輕便的南洋快船可以在暴雨中逆流穿過暗礁帶靠近鹿兒島灣西側一處極少有人知道的秘密小灣。
小灣的位置是不久前彌助從薩摩沿岸跑出來後,被常三平手下一艘巡哨船從海上救起時在船艙裡用顫抖的聲音描述的——“西邊有個巴掌大的小灣,礁石很密大船進不去,但小漁船能鑽進去。灣裡有個廢棄的採石場,堆著很多爛木頭。以前走私商在那裡藏過貨。”
常三平把這條路命名為“雨中走廊”。他沒有立刻上報博多港,而是讓立花茂正帶兩個最熟悉九州沿岸礁石水文的新學徒組成精確測量小組,藉著夜色掩護坐最輕便的舢板潛入小灣外側,用特製的水下繩標從外海拉伸到灣口淺水區,為後續可能在這裡搶灘登陸的突擊隊事先標好一條水下安全甬道。
滂沱暴雨中,立花茂正把繩標固定在海底礁石上時赤腳踩著了尖銳的花崗岩稜角,腳底被劃出一道很深的傷口,海水和血混在一起。跟他同船的九州學徒低聲驚叫了一下,立花茂正抬手示意他安靜,在暴雨的掩護下默默用布條纏緊腳底,首到把最後一根系緊的繩標確認不會鬆脫後才靠回船邊,大口喘息著擦了擦臉上的雨水。
鹿兒島城下町裡,阿鯛己經把魚鋪改成了一個簡易的粥鋪。她的米不是偷來的也不是搶來的,而是服部半藏透過長崎的地下關係網偷偷運進來的。這批米從博多港出發時被謊報成給駐淡路島軍隊補充的軍糧,但實際上有幾袋被服部半藏的接頭人分給了在長崎和薩摩沿岸暗中幫助大胤收集情報的漁民家眷。阿鯛用這幾袋米每天煮一大鍋稀粥,分給城下町裡餓得最厲害的幾戶老弱婦孺,不收一文錢只收一個承諾——不告訴任何人米是從哪裡來的。
給阿鯛送米的人是彌助。這個才十多歲的少年在被常三平的手下救上岸後,被服部半藏收為了長崎與薩摩之間的情報接應人。他每隔幾天就揹著一袋偽裝成幹海帶的米從海邊摸到城下町阿鯛的魚鋪裡,卸下米後喝一碗粥,然後連夜翻山趕回海岸邊。服部半藏曾問過他為什麼這麼拼命,彌助的回答只有一句——“我爺爺說,燒海的柴用來燒飯,比燒海有用。”
此刻彌助正蹲在阿鯛的粥鋪門口,端著一碗稀粥狼吞虎嚥。他腳上那雙破草鞋己經換成了阿鯛用舊漁網繩編的新鞋,但他小腿上那些被山路上荊棘劃出的血痕和阿鯛煮粥時手背上被開水濺出的小泡一樣,都是這座被困在堅壁清野命令下飢餓的藩城裡普通人拼命活下去的證據。
阿鯛的婆婆躺在床上聽著外面大雨打在屋頂上的聲音,用極輕的聲音唸了一串佛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