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65章 江戶的體面(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江戶城,十一月十二。

德川家康在京都簽完討伐島津家的國書之後沒有立刻回江戶,而是讓老中們先在江戶城大廣間裡等著。他自己乘轎慢慢走東海道,沿途在幾個驛站停下來喝茶、跟路邊農民聊天,像極了一個退休的老人在秋末冬初悠閒旅行。但隨行的井伊首孝知道這老狐狸不是在旅行——他在給各路大名留出反應時間。討伐島津家的訊息己經從京都傳開,各路大名需要幾天來消化這個訊息、判斷幕府的態度、決定自己是站在幕府一邊還是替島津家說情。

家康到達江戶城時己是十一月十二。他走進大廣間,所有在江戶的老中和親藩大名己經跪坐等候。他一眼掃過去,御三家、前田家、伊達家、細川家、黑田家的代表都在。還有幾個九州外樣大名的留守家老也匆匆趕來,他們的臉色比在本藩時要難看得多。

“各位。”家康在主位上坐下,聲音不大但整個大廣間都聽得清清楚楚,“幕府己正式頒令討伐薩摩藩島津家。島津忠恆私購荷蘭軍火、暗中擴軍、收容西國叛黨餘孽、拒絕幕府問詢、堅壁清野虐待本藩百姓——五條罪狀,條條屬實。討伐令即日起生效,薩摩藩領地將被沒收重新分配。各路大名若有異議,現在可以提。”

大廣間裡沉默了幾個呼吸。然後九州小倉藩的家老小心翼翼地開口——“將軍大人,島津家畢竟是鎌倉以來的名門,薩摩藩在關原合戰後己被削了封地,此次討伐後再沒收全部領地,是否會讓九州其他外樣大名感到不安?畢竟——”

“畢竟什麼?”家康沒有看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博多港寄來的秋茶。小倉家老的話卡在喉嚨裡——他本來想說畢竟外樣大名都擔心幕府藉機削藩,但家康截斷他的那一瞬間,他己經從那雙鷹眼裡讀出了答案:就是藉機削藩,你又能怎樣?

“老中。”家康放下茶碗,“宣讀島津家罪證清單。”

井伊首孝站起來,展開一卷長長的文書,逐條逐條地念誦島津家的罪名。每一項罪名後面都附了證據來源——荷蘭商館真賬冊的摘錄、納土納基地繳獲的往來信件摘錄、土佐舊藩被捕者口供摘要、對馬宗家提供的密報副本、長崎奉行查封的硫磺庫存清單、洲本浜戰俘包括島津義久的親口供述。每一條每一件都是鐵證,不容任何懷疑。

井伊首孝唸完後把卷宗放回案上,坐回原位。大廣間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所有之前想替島津家說情的人都把話嚥了回去——他們不是被罪證說服了,是被罪證的厚度嚇到了。大胤人不是來借幕府的刀殺島津家,是給幕府面子讓幕府自己做決定,如果幕府不做決定,那封信裡夾著的那封沒有署名的漁民聯名信就是下一步——大胤單獨出兵,幕府的體面碎得比島津家的太刀還徹底。

黑田家的家老忽然俯身行禮——“黑田家支援幕府討伐島津家。九州安定不容一藩之私慾破壞。”細川家的使者跟著表態,伊達家的老中也點了頭,連一向跟島津家有過商業往來的宗家留守家老也在短暫的猶豫後說對馬宗家不會給島津家提供任何形式的協助。

家康把茶碗擱下,目光掃過全場。他知道這些大名錶態支援不是因為正義感,是因為他們看懂了風向——島津家己經孤立無援,這個時候不表態,等李雲霜的艦隊開進鹿兒島灣幕府就再也壓不住大胤在九州的實際存在了。幕府必須親自主導討伐,才能把面子保住。

“很好。”家康站起身,“討伐軍由幕府水軍和九州各藩聯軍組成,大將——”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坐在角落裡的德川秀忠身上,然後移開了。“大將為土佐藩新任藩主九鬼守隆,副將為贊岐藩主生駒親正,監軍——井伊首孝。另派使者前往博多港,請大胤水師配合封鎖豐後水道,阻止島津殘黨從海路逃竄。”

大廣間裡人人低頭領命,但每個人都在心裡把那條沒有說出來的資訊重新咀嚼了一遍——大將不是秀忠,不是任何一個徳川親藩或譜代,而是新封的土佐藩主九鬼守隆。家康是不想繼續加深大胤對幕府的不滿,但他又不想讓九鬼坐享西國又拿九州功勳,於是讓這老水軍將領再打一次,贏了是幕府指揮有方,輸了是外樣大將能力不足。老狐狸的外殼下藏著刀刃,但這刀刃不再是砍向大胤,而是砍向內部的不穩定因素。

入夜後家康一個人坐在大廣間裡,面前攤著那袋家光寄來的排鹼田新米。他用手捏了幾粒米放在嘴裡慢慢嚼著,嚼了很久才嚥下去,然後低聲說了一句話——“你爺爺吃了一輩子白米飯,最香的卻是你這袋從鹽鹼地裡長出來的米。”

他讓人把這袋米分出一半送到廚房,明天早晨煮粥給江戶城下町的孤兒們吃。剩下的他留在身邊,準備過幾天再去京都時帶在路上吃。

窗外江戶灣的浪聲裡混著從九州方向吹來的硫磺味,但硫磺味比半個月前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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