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464章 家光的稻田(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淡路島,十一月初五。

李雲霜的部隊在洲本浜駐紮休整己有一月。傷兵們逐漸康復,海螺銃的備件和軍糧從博多港源源不斷運來,褚老鐵帶著炮手們把兩門銅炮從燈塔塔基移到了新修的半山腰炮臺上——這座炮臺是韓鐵帶工兵用水泥和花崗岩碎料砌的,視野比燈塔更開闊,能同時封鎖洲本浜和北側那處被島津義久利用過的小海灣。

家光沒有回博多港。他留在淡路島,每天早晨準時起床去察看排鹼田。經過交戰期間踩踏和炮焰燻烤,田裡受損的稻苗早己被他逐一扶正補種,引水渠坍塌的那一小段也早被他跟治郎左衛門一起用水泥糊好。此刻他蹲在稻田最南邊靠近引水渠的那塊試驗田裡,看著渠水在晨光下閃著細微的波光。

當初第一批收割的稻米產量不高——排鹼田畢竟試驗性質,土壤雖然洗了三次鹽但地力尚未完全恢復,每畝收成不到正常稻田的一半。但稻米的品質完全超出預期:米粒飽滿,口感極佳,煮成飯後有一股極淡的甜味不粘不膩。家光把第一批收成的幾石新米分出大半送往博多港蘇記書院和匠作學堂,留了一小袋專門寄給了京都的德川家康——隨米附的信只寫了一句話:“祖父大人,這是孫兒親手開墾的排鹼田裡長出來的稻米。田裡的土以前鹽鹼得寸草不生,現在能長稻子了。”

德川家康收到這袋米時據說開啟袋子捧起一把稻米,湊近看了很久,然後對身邊的老中說——“淡路島的鹽水沒泡軟我孫子,反而泡硬了。”

家光不知道這些話。他只是繼續蹲在田邊看水,渠水從引水渠的閘口淌進來浸沒稻根,泥裡的鹽分溶解在水中,透過排水渠流回海里。泥土越來越鬆軟,顏色從當初灰白的鹽鹼色變成了深褐色的肥沃色。

“家光公子。”治郎左衛門從漁村方向走來,手裡拎著一隻竹簍。簍子裡裝著幾條秋末最後一季的瀨戶內海秋刀魚,還有幾把剛從治郎左衛門私下保留的小漁船上收下來的幹海帶。他年紀大了,扛不了重東西,把竹簍放在田埂上喘了好幾口氣才說老朽昨晚跟附近漁村幾個留下的老鄰居合計過了——淡路島北面還有一大片鹽鹼荒地跟這裡當初一模一樣,如果把排鹼田的規模擴大,用同樣的排水洗鹽法,再加上冬閒時上一趟從博多港運來的改良土,明年來得及種春稻。

家光站起來,用沾著泥巴的手擦了擦臉上的汗,眼睛裡有了遠比年紀更重的沉穩。“治郎爺爺,排鹼田擴大需要多少人力?”

“至少三十個壯勞力,還要幾個懂水泥的工匠修新引水渠。老朽一個人和一柄鐵鍬,頂多再幹半畝。”

家光點了點頭,當晚在他暫住的廢棄漁村木屋裡給蘇瑾寫了一封信。信上說淡路島排鹼田試驗成功,土壤地力在持續恢復,想要在北面再開墾一片更大的排鹼田。這片新田地不是為了產糧——淡路島不缺糧,是為了做九州戰後鹽鹼地復墾的試驗田範本,因為一旦平定薩摩藩,鹿兒島灣沿岸大量被海水倒灌了的拋荒鹽鹼地都需要切實可行的復墾技術。他請求從博多港借調井伊首勝和幾個精通水泥和水利的工兵過來協助,並請求將賀蘭山匠作學堂的土壤改良資料隨船帶來。

他在信末寫道:“陛下,孫兒不會打仗,但會種田——種田也許比打仗更有用。新田取名‘再生田’——不叫排鹼田,因為遲早有一天這片田不需要排鹼。”

這封信寄出三天後,蘇瑾看信時正在博多港後山茶園裡喝井伊首勝新炒的冬茶。他看完信,把信紙摺好放進袖子裡,對站在茶壟間翻土的井伊首勝說——“德川家光這孩子當初跟你學炒茶時我沒在意,後來他拿剪刀替傷兵剪繃帶時我覺得他長大了。現在他要擴墾再生田,我覺得他比大多數將軍都有遠見。”井伊首勝拄著鋤頭擦了把汗。隔天他就收拾好竹鏟和水泥配方手冊,帶上墨封從旅順口轉來的小袋高嶺土,踏上了去淡路島的商船。

德川家光站在淡路島南端的碼頭上接他。海風從瀨戶內海吹來,淡路島北面那片即將開工的鹽鹼荒地在午後泛著灰白色的光。井伊首勝扛著鋤頭踏上碼頭,對德川家光說——“走,看田。明年春天之前,讓地翻個身。”

治郎左衛門拄著柺杖站在排鹼田頭,看著兩人並肩走向荒地,用極輕的聲音嘟囔了一句——“德川少主帶著鋤頭剪刀回來,比帶著太刀回來更危險——對大胤沒用對薩摩有用,可惜松下書院不做虧本買賣,這話要白說幾年才會有人信。”海風把他的話吹散在排鹼田的水面上,沒人聽到,但也沒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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