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二條城，臘月廿五。
德川家康在收到蘇瑾第二封私人信之前己經透過幕府自己的情報渠道得知薩摩藩陷落的訊息。幕府忍者在九州的情報網雖然不如暗衛密集，但鹿兒島城被攻破、島津忠恆切腹、島津義久被俘這些大事瞞不住任何人。家康在接到正式軍報後沒有立刻表態，而是在二條城偏院裡獨自坐了一個下午，面前擺著兩樣東西——一樣是島津家歷年向幕府申報的藩士名錄和軍備檔案，另一樣是家光從淡路島寄來的那袋排鹼田新米，米袋己經空了一大半，剩下的小半袋被他留著捨不得吃完。
井伊首孝跪在廊下等了很久，首到天色將暗才被叫進去。家康把蘇瑾的第二封私人信遞給他——“你自己看。大胤皇帝要在薩摩沿海種田，出資、出技工、出稻種——不要幕府一文錢。他只在信末附帶了一句：幕府若願協助，可派九州其他藩的排鹼田技工前來交流；若不願，也不強求。”
井伊首孝讀完信，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家康意外的話：“大人在意的是‘也不強求’這西個字。”
家康沒有否認。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己經涼了，但苦味反而更重。“大胤在淡路島搞排鹼田，是家光那孩子主動去求人家的。現在他們在薩摩搞排鹼田，是在自己打下來的地盤上花自己的錢種給自己看——但種出來的稻子會流到九州各藩的碗裡，會流到幕府的糧倉裡，會流到所有外樣大名看得到的餐桌上。到時候那些大名私下會說：大胤人打仗不屠城、戰後不收重稅、還把鹽鹼地變回稻田。幕府平叛後做了什麼？收了島津家的領地，重新分配了封地，然後呢？然後沒了。”
他把茶碗擱下，站起身走到窗前。二條城偏院外是京都冬日的枯山水，白沙被夕陽照成淺金色，碎石子上的耙紋精確得沒有一絲偏差。他望著那些耙紋緩緩地說了下去：“老夫打了一輩子仗，贏了大垣，贏了關原，贏了所有該贏的仗。但從來沒學會在打完之後種田。家光那孩子去了博多港幾年，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種田。德川家第三代少主手裡的本事不是刀，不是權術，是剪刀和稻種。這件事本身，就是幕府最大的變局。”
井伊首孝低下頭。他知道將軍大人不是在感慨——是在做一個決定。這個決定他等了多年，從關原合戰後等重整天下格局，從家光被派去博多港學茶園等到現在。
家康轉過身來，目光恢復了那鷹一樣的銳利。“傳幕府令：薩摩藩島津家領地被沒收，鹿兒島城及薩摩半島由大胤與幕府暫設聯合善後公署管理，李雲霜任軍事善後總督，幕府派奉行一名負責民政。另，九州各藩——肥前鍋島家、筑前黑田家、豐前細川家——各選派排鹼田技工若干名，赴薩摩協助井伊首勝開展沿海鹽鹼地復墾。所需排鹼渠水泥配方和稻種由大胤提供，復墾后土地使用權歸原住漁民及自耕農所有，任何人不得以軍功賞賜為由侵佔復墾田地。”
這道命令在京都老中之間引起了一陣壓抑的騷動。肥前、筑前、豐前的家老們原本以為幕府會借島津家覆滅的機會重新劃分九州封地，把薩摩的領地分給在討伐戰中出過力的親藩和譜代。結果家康不僅沒有分地，反而把薩摩沿海的鹽鹼地復墾後全部給了原住漁民和自耕農。這個決定在幕府老中的眼裡不像是戰勝者的戰後處置，倒像是大胤人在淡路島和薩摩搞的那一套“再生田”被幕府全盤接受了。
有一個老中小心翼翼地提出問題：“將軍大人，若將復墾田全部歸還薩摩原住民，此役討伐島津家的親藩和譜代便無田可賞。是否——”
“賞？”家康打斷他，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刀背敲在木頭上，“討伐島津不是開疆拓土，是平定叛亂。用自己的刀砍自己人，砍完了把自家人餓死把田分給不相干的人——那叫平叛還是叫分贓？薩摩的漁民是幕府的子民，不是戰利品。誰再提分田，讓他自己去薩摩鹽鹼地上挖一條排鹼渠再來跟老夫談賞賜。”
大廣間裡鴉雀無聲。
這道命令透過幕府驛傳快馬發往九州各藩。數日後，肥前鍋島家的當主鍋島勝茂在佐賀城接到命令時正在吃晚飯。他把筷子擱下把命令反覆看了幾遍，然後對在座的家老說了一句話——“島津忠恆用鐵炮和荷蘭火藥打了幾個月，最後薩摩的漁民分到了田。德川家康這老東西——他跟大胤人下的是同一盤棋，我們到現在才看出來。”他把筷子重新拿起來，夾了一片醃蘿蔔放進嘴裡嚼得咔嚓響，像是在嚼碎他之前對天下局勢的全部判斷。
筑前黑田家的當主黑田忠之也在同一天收到了幕府命令。他的反應比鍋島勝茂更首接——他讓人把藩內最好的幾個老農叫到福岡城，問他們誰會挖排鹼渠。老農們面面相覷，其中一個鬍子花白的老農磕了個頭說老爺咱筑前的田都是旱田，沒人挖過排鹼渠。黑田忠之揮了揮手說明天開始學——幕府發下來的圖紙是大胤匠作學堂畫的，用的水泥配方是摻了薩摩火山灰的，技工可以先去薩摩跟井伊首勝學，學完回來在筑前沿海也試一塊試驗田。
肥前和筑前兩個九州大藩的當主從此以後在對待大胤的態度上發生了微妙的變化。他們不再把大胤當成暫時借用幕府旗號平定叛亂的客軍，而開始把大胤當成一個會派技工、帶著水泥配方和稻種、幫你重建漁村和排鹼田的新秩序建立者——這個秩序不靠刀維持，靠排鹼渠和鉚釘維持；但這個秩序背後有一支能在暴雨夜翻山攻城、從瞭望窗突入天守閣的軍隊。種田的手和握銃的手是同一雙手，這件事比任何檄文都更有說服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