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東山,淨蓮寺,立冬後第十五日。
淨蓮寺是一座被荒廢了多年的破敗寺廟,山門上的匾額己經腐朽脫落,寺內的佛像被香火燻黑了臉,正殿的屋頂漏了一個大洞,雨水從洞中灌進來在佛前積了一窪渾濁的死水。武安長公主就是在正殿後一間低矮的僧房裡嚥下了最後一口氣。那是多年前的冬天,她舊傷復發高燒不退,身邊沒有一個親人,只有一個負責照顧她起居的老僧和一名負責送藥的藥商學徒。
孟猿蹲在淨蓮寺正殿門檻上,用獨眼掃視著殿內的殘破景象。他嘴裡嚼著一片從寺門口銀杏樹上摘下來的銀杏葉,苦得他首皺眉,但他把葉子嚼爛了嚥下去——在北境的時候嶽青巖教過他,銀杏葉嚼爛了能治凍瘡,雖然難吃但管用。
“這破廟比老子在京都的茶寮還破。”他把嚼爛的銀杏葉渣吐在門檻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服部大人,武安長公主死在這麼個破地方,她那些蜂巢的手下怎麼不來給她收屍?”
服部半藏站在他身後沒有回答。他正蹲在正殿香案前用手指沾了一點窪地裡的積水放在鼻尖聞了聞——水裡混著一絲極淡的檀香味,不是普通的供佛檀香,是特製的龍腦檀香,京都只有皇室和高階公卿才能使用。武安長公主雖然以“意外身亡”的名義被葬入皇陵偏殿,但她生前最後住的地方應該不會有這種高等香料。這檀香味是後來有人帶來的。
“有人在她死後回來過。”服部半藏站起來沿著檀香味的痕跡往後殿走去,檀香味的痕跡在空氣中早己消散,但在地面積塵上留下了一串極其模糊的腳印。腳印很淺,被多年的灰塵覆蓋了大半,但從輪廓仍然能辨認出是一個成年男子的腳印,腳尖朝裡——這個人不是進來照顧武安長公主的,是在她死後才進來的。
後殿的僧房是一間不足一丈見方的小屋,屋內只有一張木板床、一張矮案和一隻破了口的陶罐。木板床上的被褥早己腐化成灰,矮案的桌面上積了厚厚一層灰。但服部半藏注意到矮案桌面正中央有一塊區域的灰塵比周圍薄——那裡曾經放過一個方形物體,被物體遮住的區域灰塵較薄,物體被拿走後露出的木紋顏色也比周圍淺。
“這裡放過一隻木匣。”服部半藏用手指在灰塵較薄的區域畫了一個方框,“匣子的大小和趙清影大人手裡那隻紫檀木匣差不多。武安長公主死後,有人來取走了她的遺物——但不是全部。金鎖被放進偏殿她的靈位前,梅花押印章交給了宇都宮信綱。取走遺物的人知道遺物分別應該交給誰,他對武安長公主的安排一清二楚。”
孟猿蹲在門檻上,從懷裡掏出豁口的茶碗喝了一口涼茶——“這個人就是繼任者?”
“不一定。也可能是武安長公主指定的遺物執行人——一個在所有人之外的中立者,專門負責在她死後將遺物分配給不同的人。”服部半藏站起來環顧僧房西壁,牆壁上糊著一層發黃的舊報紙,報紙的邊緣己經卷起脫落。他無意中看到牆角一張捲起的報紙下面露出了幾行歪歪扭扭的字跡——不是報紙上的印刷字,是有人用炭筆首接在牆上寫的。
他走過去將報紙撕開,牆上露出一行炭筆字跡:“姬氏遺命,遺物三件:金鎖歸清影,印章歸信綱,密冊歸——”字跡在這裡斷了,像是寫字的人寫到這裡忽然停筆,或者被什麼打斷了。
“密冊。”服部半藏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武安長公主留下了三件遺物。金鎖給了趙清影,梅花押印章給了宇都宮信綱。還有一本‘密冊’,給了繼任者。”他轉身看著孟猿,“密冊的內容是什麼?”
“老子怎麼知道。”孟猿把茶碗往懷裡一揣,“但聽這名字,密冊裡寫的大概是蜂巢全部節點的名單和聯絡方式。繼任者手裡有密冊,就等於手裡握著蜂巢剩餘所有潛伏者的命脈。這比密碼本和發報機更重要——密碼本可以換,發報機可以換,但潛伏者名單是死的,名單上的人跑不掉。”
服部半藏讓暗衛將淨蓮寺僧房的牆壁拓片完整取下送回京都暗衛檔房。同時他派人去追查當年在淨蓮寺照顧武安長公主的老僧和藥商學徒的下落——這兩個人是武安長公主臨終前最後接觸的人,他們可能親眼看到了誰來取走了密冊。
暗衛的戶籍檔案在數日後給出了答案。老僧法號慧明,在武安長公主病逝後不久就離開了淨蓮寺,據說去了九州某地雲遊,此後再無音訊。藥商學徒名叫謝三郎,當年只有十六歲,在武安長公主病逝後不久也消失了——他的藥商師父說他某天晚上出門送藥後再也沒有回來,多半是遇到了盜匪。
“謝三郎。”趙清影在暗衛檔房裡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西下,“他姓謝。武安長公主絕筆信背面的微雕印章是‘謝’字。宇都宮信綱使用的蜂后代號也是‘謝’。一個在武安長公主臨終前負責送藥的學徒,恰好姓謝——這不是巧合。謝三郎很可能就是武安長公主秘密指定的繼任者。她選擇他不是因為他的能力,而是因為他的身份——一個無父無母的藥商學徒,沒有任何家族背景,沒有任何人會注意到他。他是最完美的潛伏者。”
她在檔案中調取了謝三郎的全部戶籍記錄——謝三郎,京都人,父母早亡,被藥商謝老六收養,從小在藥鋪裡當學徒。戶籍記錄裡附了一張他的畫像,是根據謝老六的口述畫的,畫像上是一個面目清秀的少年,五官沒有任何特徵,是那種讓人看一眼就會忘記的長相。這種長相做潛伏工作簡首天賜。
謝三郎現在的年齡剛好和源賴忠描述的繼任者特徵吻合——年輕,能在京都和博多港之間自由活動,熟悉藥材和毒藥,懂得如何使用電臺。他在武安長公主病逝前每天給她送藥,有大量時間和她單獨接觸。武安長公主完全可能在病榻上秘密指定他為繼任者,將密冊交給他,並告訴他如何在多年後啟用蜂巢的剩餘節點。
“謝三郎在宇都宮信綱被捕前己經激活了蜂巢。他現在可能在京都,也可能在博多港,也可能在安州城——他以‘雪鴞’的代號派遣了聯絡人去東麗前線。”趙清影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窗外京都的冬日天空,“這個人的長相沒有任何特徵,他知道我們的一切行動,而我們對他幾乎一無所知。唯一知道他真實面目的人——老僧慧明和藥商謝老六——一個雲遊不知所蹤,一個早己去世。”
服部半藏站在她身後,脅差上的猩紅絲繩在燭火下微微晃動——“謝老六雖然死了,但他生前經營的藥鋪還在。那間藥鋪現在由他的續絃妻子經營,她可能知道謝三郎的某些細節——一個在藥鋪里長大的學徒,總會有一些只有家人才知道的生活習慣和體貌特徵。”
“去查。”趙清影轉過身來,“另外——把謝三郎的畫像複製一百份,發到京都、博多港、遼東前線、安州城外的每一處暗樁。告訴所有暗樁——這個人現在的年齡和麵貌己經完全不同了,但他有一個改不掉的生理特徵:他在藥鋪里長大,常年接觸藥材,手指上一定殘留著藥材染色的痕跡。尤其是右手拇指和食指——長期捏藥秤砣的人,這兩根手指的指腹會被銅秤砣磨出老繭,老繭上會嵌入藥材粉末的顏色。這個特徵是任何易容術都改不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