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94章 安州城下(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安州城外,立冬後第十九日。

李雲霜的大軍在三日前完成了對安州城的合圍。按照蘇瑾“圍城打援”的方略,大胤主力從北、東、西三面將安州城圍得水洩不通,唯獨南面通往開城港方向的城門留著缺口——那是留給城內敗兵逃跑的通道,也是留給高元慶最後一線“生機”的假象。

安州城三面環山一面臨江,城牆用高句麗半島特產的青灰色片石砌成,牆高近西丈,城外護城河引入大同江支流的活水,河面雖未結冰但水溫極低。城牆上東麗守軍的篝火在冬夜中連綿成一條蜿蜒的火龍,每隔數丈就有一堆,火光映出守軍士兵裹著氈毯縮在垛口後的剪影。

李雲霜站在城北一處被松林遮蔽的山坡上,舉著望遠鏡觀察安州城的防禦部署。她的輕甲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霜,撥出的白霧在空氣中凝成細小的冰晶。韓鐵蹲在她旁邊,用凍僵的手指在海螺銃的藥池蓋上反覆摩挲——這是他在北境養成的習慣,天冷時藥池蓋容易凍住,得用手溫焐著才能保證關鍵時刻能掀開。

“城牆上守軍的篝火堆比三天前少了至少三成。”李雲霜放下望遠鏡,用手指在山坡的凍土上畫著安州城的簡圖,“高元慶在節約燃料。安州城的存糧和柴草都不多了——姜文瑞的艦隊被林夢瑤堵死在松嶽灣,蓋馬高原的山路被大雪封死,他的海上補給線和陸上補給線全斷了。城內的數萬殘兵每天消耗的糧食是個天文數字,存糧撐不過這個冬天。”

“那就讓他凍著餓著,咱們在城外烤火吃肉,看誰先扛不住。”韓鐵咧嘴一笑,從懷裡掏出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烤紅薯咬了一口。紅薯是遼東駐軍剛從金州灣屯田收上來的秋糧,個頭不大但甜得流蜜。他嚼得滿嘴冒熱氣,含含糊糊地說,“末將在北境跟克烈部耗過一整個冬天,餓都能把他們餓投降。高元慶現在就是第二個克烈部大汗——跑不掉,打不贏,熬不過。”

“他不會投降。”立花茂正的聲音從松林深處傳來。他拄著一根削尖的鐵木短矛從樹林裡走出來,右小腿的鐵木腿甲上沾滿了山路上帶刺的蒼耳。他剛帶了一隊輕騎從南面偵察回來,嘴唇被寒風吹得乾裂起皮,但眼神依然銳利,“末將繞到安州城南面看了,高元慶在南門內側堆了大量沙袋和滾木,不是在修防禦工事——是在堵門。他把南門從裡面堵死了。這意味著他不打算突圍,也不打算讓城裡計程車兵逃跑。他要死守。”

李雲霜的眉頭微微蹙起。圍城打援的前提是守軍有路可逃——留一個缺口讓敗兵往那個方向潰散,在城外開闊地帶圍殲比攻城巷戰傷亡小得多。但高元慶把南門堵死了,等於是告訴全城守軍:沒有退路,要麼戰死,要麼餓死。這種破釜沉舟的決心會讓守軍的抵抗意志成倍增加。

“他瘋了。”韓鐵把紅薯皮往地上一扔,“幾萬殘兵困在城裡,糧食不夠,柴草不夠,他把門堵死了士兵就只能吃人。這他孃的還打個屁,他是在給全城人挖墳。”

“他不是瘋。”李雲霜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他是在等雪鴞。尹致勇在囚車裡供出的情報——高元慶正在秘密聯絡大周復國集團的繼任者,繼任者派了一個代號‘雪鴞’的聯絡人去安州城,任務是協調東麗敢死隊對金州灣發動冬季攻勢。高元慶把南門堵死,是在告訴雪鴞:我不會逃,我會在這裡拖住大胤主力,你那邊儘快動手炸掉金州灣的彈藥庫。他把安州城當成了牽制我們的棋子,真正的殺招在金州灣。”

韓鐵嚼紅薯的動作停了。他把最後一口紅薯嚥下去,用袖子抹了抹嘴,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金州灣的彈藥庫是林提督東線補給的中轉站,存著從旅順口運來的改良霰彈、秋霧彈和穿甲霰彈。如果被炸了,林提督的艦隊在松嶽灣外海撐不過半個月。這他孃的比安州城重要一百倍。”

“所以我們要趕在雪鴞之前動手。”李雲霜站起來,輕甲上的霜在月光下簌簌落下,“傳令:明日卯時,北門、東門、西門三面同時發動佯攻,用投石機和輕便銅炮轟擊城牆,讓高元慶以為我們要總攻。真正的突擊隊趁夜從南面斷崖翻進去——立花,你帶人摸清楚南面斷崖的攀爬路線。高元慶把南門堵了,但南面斷崖的防守一定最薄弱,因為他覺得沒人能從斷崖爬上去。”

立花茂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在積丹半島爬過比這更陡的斷崖,在會津若松翻過比這更高的城牆,在駱駝嶺攀過比這更滑的巖壁。斷崖對他來說不是障礙,是路。

“末將領命。”他把鐵木短矛往地上一頓,矛尖沒入凍土數寸,“但將軍,末將有一個請求——這次翻斷崖,讓末將帶尹致勇一起去。”

“尹致勇是降將,腿傷還沒好。”

“正因為他腿傷沒好,末將才要帶他去。他是東麗最精銳的山地指揮官,對安州城內的每一條巷道、每一座倉庫、每一處暗堡都瞭如指掌。有他帶路,突擊隊能在城內像走自家後院一樣。他腿上的傷末將己經讓軍醫換了三遍藥,現在能拄著拐走。翻斷崖不用他爬——讓兩個老兵用繩索把他吊上去。到了城內平地,他的腿傷不影響帶路。”

李雲霜沉默了片刻,然後點頭。她轉身看向山坡下駐紮的大軍營寨——營寨裡的篝火在冬夜中連成一片橘紅色的光海,士兵們正圍在篝火邊烤火取暖,有人在磨刀,有人在擦銃,有人用炭筆在家書上畫著平安符。這些從宗谷海峽打到柳京城、從鎮北關打到玉門關的老兵,己經在大半個帝國的戰場上流了無數血,現在又要翻一座新的斷崖。

“打完這一仗,”她忽然開口,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我要向陛下給立花茂正請半年假。他的腿傷從積丹半島拖到現在,軍醫說再不好好養,以後陰天下雨疼得走不了路。”

韓鐵在旁邊嘿嘿一笑——“將軍你給他請半年假,他頂多歇半個月就往外跑。末將跟他打了這麼多仗,就沒見他能在床上躺夠十天。北隼灣那回軍醫讓他躺半個月養小腿刀傷,他第五天就偷偷遛出來跟常師傅測水深去了。”

立花茂正沒有反駁,只是把鐵木腿甲的綁繩重新系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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