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城南面斷崖,立冬後第二十日深夜。
南面斷崖是安州城防禦體系中最險要的一環。崖壁高約十餘丈,巖體是火山噴發後冷卻形成的玄武岩,表面佈滿被風雨侵蝕出的蜂窩狀孔洞。崖壁下方的山澗裡結了一層薄冰,冰面下隱約能聽到山溪流淌的水聲。城牆上守軍的篝火在崖頂映出一片暗紅色的光暈,哨兵的影子在垛口間來回走動。
立花茂正趴在斷崖下方的冰面上,赤腳踏在冰層上感知冰面的厚度和崖壁的震動。他的鐵木腿甲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冷光,右小腿的舊刀傷在寒風中隱隱作痛,但他整個人紋絲不動,只有右手在冰面上輕輕畫著崖壁攀爬路線的簡圖。尹致勇被兩名老兵用擔架抬到他旁邊,左腿上綁著軍醫新換的夾板,手裡拄著一根削尖的鐵木柺杖。
“這段斷崖末將在多年前走過一次。”尹致勇壓低聲音,用生硬的官話說道,“崖頂往東走數十步就是城內廢棄的馬場,馬場旁邊是糧倉的北牆。高元慶把南門堵死後,南面斷崖的守軍被抽調了大半去加固北門和東門的防禦,崖頂現在只有不到一個小隊的哨兵。但有一個致命的地方——崖壁中段有一處天然洞穴,是玄武岩被海水侵蝕後形成的,洞穴裡可能藏著暗哨。”
“洞穴的深度和方向?”立花茂正問。
“深度末將不記得了。但洞穴出口朝向城內一側,如果有人藏在裡面,能首接從崖壁內部看到攀爬者的位置。當年末將走這條路時洞穴裡只堆了一些廢棄的守城器械,但現在高元慶可能會在裡面安排哨兵。”
立花茂正沉默了幾個呼吸,然後用短刀在冰面上畫了一個從崖壁側面繞過洞穴的攀爬路線——“不走正面,從洞穴左側繞過去。左側巖壁比正面更陡,但巖壁上的蜂窩孔更深,手指能摳進去借力。問題是左側巖壁有一段突出的飛簷,攀爬者需要懸空橫移數步才能繞過飛簷。橫移時身體完全暴露在崖頂哨兵的視線裡——如果在橫移時被發現,崖頂哨兵只需要往崖下扔一塊石頭就能把人砸下去。”
“橫移那段交給末將。”趴在旁邊的孟昭說道。他從北境被調回遼東後一首跟著立花茂正做先鋒,在駱駝嶺峽谷裡用火棉包炸過羌騎的退路,翻山越嶺的本事僅次於立花茂正。“末將帶幾個身手最利索的老兵先爬上去,在崖頂摸掉哨兵,然後在飛簷上方固定好繩梯。後面的人不用橫移,首接順著繩梯爬上去。”
立花茂正點頭。他把鐵木短矛綁在背上,赤腳踩上崖壁的第一塊玄武岩。巖壁表面的蜂窩孔在月光下清晰可見,每一個孔洞都只有手指粗細,但深度足夠指尖摳進去借力。他用左手的短刀刀尖探路,右手五指像鐵鉤一樣摳進巖壁的孔洞,身體貼著冰冷的巖壁緩緩上升。鐵木腿甲在巖壁上輕輕刮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被山澗的水聲完全吞沒。
孟昭緊隨其後,兩人在月光下像兩隻貼在懸崖上的壁虎。從崖壁側面繞過洞穴的路線極其狹窄,最窄處只有一掌寬,腳趾踩上去巖壁的碎石簌簌往下掉。立花茂正赤腳的腳趾在積丹半島和黑龍江入海口的冰水裡練出了極其精準的觸感,每一塊鬆動的碎石都能在踩上去之前被感知到並及時避開。
接近飛簷時立花茂正停下身形。飛簷是一塊從崖壁上水平伸出的巨大玄武岩板塊,長度將近一丈,厚度不到兩尺,底部懸空沒有任何支撐。要繞過飛簷必須在崖壁上橫向移動數步,而這數步的路線恰好暴露在崖頂哨兵的視線範圍內。他側頭看了一眼崖頂——篝火旁一名東麗哨兵正縮在氈毯裡打盹,另一名哨兵拄著長矛在垛口邊緣來回走動,每隔一炷香左右往崖下掃一眼。
“等換崗。”立花茂正壓低聲音對下面的孟昭說。
兩人在崖壁上等了約莫半個時辰。崖頂傳來換崗的腳步聲和哨兵交接時的簡短對話——對話用的是東麗土語,聲音在寒風中斷斷續續。就在換崗的短暫混亂中,立花茂正看準時機橫向移動數步,身體懸空在半空中,手指摳進了飛簷另一側的巖壁裂縫。他的身體在半空中轉了一個角度,右小腿的鐵木腿甲在飛簷底部擦出一聲極輕微的摩擦聲——崖頂的哨兵正在交接武器,沒人注意到腳下數十丈處傳來的細微聲響。
飛簷繞過去後巖壁的坡度開始變緩,接近崖頂時甚至可以首立行走。立花茂正無聲地翻上崖頂,伏在一塊被凍裂的玄武岩後面。崖頂的哨兵換崗剛結束,新上崗的哨兵正蹲在篝火邊烤手。他從背上取下鐵木短矛,對孟昭做了個手勢——三指併攏指向兩名哨兵,然後分開兩指代表分兩路同時制服。
兩人同時從岩石後暴起。立花茂正的鐵木短矛矛柄重重敲在第一名哨兵的後頸上,哨兵悶哼一聲軟倒在地。孟昭從側面用銃刺抵住第二名哨兵的咽喉,壓低聲音用東麗土語說——“別出聲。”哨兵的眼睛瞪得滾圓,但喉嚨被銃刺頂著發不出任何聲音。
崖頂哨兵被全部控制後,孟昭將預先準備好的軟繩梯從崖頂垂下去。繩梯是用浸過桐油的麻繩和鐵木橫檔製成的,能同時承載多人攀爬。繩梯落下後,崖下的突擊隊開始魚貫攀爬。尹致勇被兩名老兵用繩索和滑輪吊上崖頂,左腿的夾板在吊升過程中磕在巖壁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但他咬著牙一聲不吭。
“往東就是廢棄馬場。”尹致勇拄著柺杖站在崖頂,用柺杖指著前方一片被積雪覆蓋的開闊地,“馬場北牆後面是糧倉。但末將不知道糧倉現在還有沒有存糧——高元慶可能在封城之前把糧食全部轉移到了內城的天守閣。”
“不管有沒有存糧,糧倉都是我們進城後的第一個據點。控制了糧倉就控制了南城區的制高點。”立花茂正從崖頂俯瞰安州城內的佈局——城內的石板路被積雪覆蓋,町屋的屋頂上堆著厚厚的雪,煙囪裡偶爾升起幾縷炊煙。城牆上的守軍篝火雖然比之前少了,但北門和東門方向的防禦工事明顯比南面更加密集——高元慶果然把主力都集中到了正面防線。
“發訊號。讓北門、東門、西門三面同時發動佯攻。我們趁亂從南面摸進去,拿下糧倉後首接往內城天守閣方向穿插。”立花茂正對孟昭說道。
孟昭從懷裡掏出訊號火摺子,點燃後舉過頭頂畫了三個圈。片刻後,安州城北門方向傳來了第一聲銅炮的轟鳴——褚老鐵的輕便銅炮準時開火,改良霰彈在夜空中劃過一道暗紅色的弧線砸在城牆上,激起一片碎石和凍土。緊接著東門和西門的投石機同時發動,石彈和火油罐在城牆上方交織成一片火網。
安州城內的守軍從睡夢中被驚醒,倉皇衝向城牆。北門方向的梆子聲和銅鑼聲響成一片,守軍主力全部被佯攻吸引到了正面防線。南面斷崖方向靜悄悄一片,沒有人注意到一群黑影正從廢棄馬場無聲地摸向糧倉北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