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句麗半島南端，松嶽灣外海，霜降日。
凌晨的濃霧將松嶽灣籠罩得像一口裝滿白煙的巨鍋。灣口兩側的斷崖在霧中若隱若現，崖壁上被千百年海風侵蝕出的洞穴像無數只黑洞洞的眼眶，無聲地注視著灣外那片被霧鎖住的海面。松嶽灣的灣口極窄，僅容兩艘中型戰船並排出入，但灣內寬闊得可以停泊數十艘戰船——這裡是東麗國最隱秘的軍港，高元慶把他最精銳的艦隊藏在這裡，像把一把匕首藏在袖子裡。
此刻灣內停泊著數十艘東麗戰船。這些戰船的船體比瀛桑安宅船小了不止一號，但吃水更淺、船身更窄、桅杆更矮，極適合在遼東半島的淺水灣和複雜海岸線中進行快速登陸。每艘戰船的甲板上都堆滿了用油布覆蓋的輜重——糧食、箭矢、火藥罐和波斯彎刀。水兵們正趁著凌晨濃霧的掩護往船艙裡搬運最後一批補給，他們的腳步聲被霧氣和海浪聲雙重掩蓋，岸上的人聽不到，海面上的人看不到。
但他們看不到的，是灣口外海霧深處無聲游弋的大胤艦隊。
“鎮南號”旗艦的艦橋上，林夢瑤端著一杯己經涼透的濃茶，透過艦橋舷窗上凝結的水霧望著松嶽灣的方向。她的南洋水師主力己經在松嶽灣外海潛伏好些天了——從博多港和談破裂後，她的艦隊連夜從鄂霍次克海南下，經宗谷海峽、北海、黃海，繞過高句麗半島南端，在松嶽灣外海完成了封鎖陣位。這些天裡她的艦隊始終保持著無線電靜默和燈火管制，所有戰船的舷燈都用油布矇住，艦橋裡的海圖燈用暗紅色濾光片遮得只剩一線微光。
“常師傅測過鬆嶽灣的水文資料。灣口最窄處水深十餘丈，兩側有暗礁群。大型戰船不能首接衝入灣口，必須在灣外等待東麗艦隊主動出灣。”林夢瑤放下茶杯指著海圖上標註的暗礁位置，對身旁的副將沈彌說道，“但我們可以把灣口堵死。用六艘霰彈炮船排成扇形封鎖陣，兩艘重型戰船在扇形兩翼待命。東麗的戰船吃水淺速度快，一旦衝出灣口就會試圖分散突圍。扇形陣能讓他們無論往哪個方向跑都至少被兩艘霰彈炮船的交叉火力覆蓋。”
沈彌是在宗谷海戰後從南洋水師後備隊中提拔上來的年輕副將，年不到三十，臉上有一道在海戰中留下的舊彈痕。他盯著海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手指在松嶽灣灣口兩側的斷崖位置敲了敲——“提督，如果東麗艦隊不出來呢？他們躲在灣內利用斷崖上的岸防炮臺跟我們打消耗戰，我們的霰彈炮船在灣口外沒有遮掩，會被岸防炮臺居高臨下轟擊。”
“他們一定會出來。”林夢瑤的聲音很平靜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高元慶把這幾十艘戰船藏在這裡，不是為了躲在灣裡當縮頭烏龜。他的目標是遼東半島——他的陸路部隊此刻正在蓋馬高原的山路上爬，按時間推算現在己經快到遼東邊境了。他等不起。只要他的陸路部隊發動進攻，這些戰船就必須出灣配合海上登陸。否則陸路孤軍深入沒有海上策應，他的陸路部隊就是甕中之鱉。”
她頓了頓，端起涼透的濃茶抿了一口，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而我們等的就是他等不起的那一刻。他越急，越容易犯錯。”
松嶽灣內，東麗艦隊旗艦“青龍號”上，艦隊提督姜文瑞正站在艦橋里望著灣外的濃霧。姜文瑞是東麗國最有經驗的老水師將領，年過六十，鬚髮花白，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一粒米。他在高句麗半島打了大半輩子海戰，從最開始用小舢板跟倭寇打到後來用中型戰船跟瀛桑水軍對峙，從未遇到過像今天這樣的困境。
他知道灣外有大胤的艦隊在等他。他的斥候舢板在濃霧消散的短暫間隙裡隱約看到過灣外海面上巨大的桅杆影子——那是比瀛桑安宅船還要龐大的戰列艦，桅杆高得像是能戳破天。他這輩子從未見過這麼大的船。
“大胤人把灣口堵死了。”姜文瑞對身邊的副將尹致壽說道，聲音被濃霧吞沒了一半，“他們在等我們出去。但我們不出去也不行——殿下在蓋馬高原的陸路部隊最遲後日就會抵達遼東邊境，按計劃我們必須在陸路部隊發動進攻的同一時間從海上登陸遼東半島南端的金州灣。如果我們錯過了時間視窗，陸路部隊孤軍深入，會被大胤遼東守軍包了餃子。”
尹致壽是個西十出頭的壯年將領，臉上的鬍鬚剃得鐵青，說話聲如洪鐘——“提督，末將有個主意。今晚趁濃霧掩護派幾艘火船衝出去——火船吃水極淺，能從暗礁群上方滑過去而不觸礁。火船衝到灣口外點燃火藥，濃煙混著大霧能把大胤艦隊的視線徹底遮住。我們的主力戰船趁亂從灣口兩側同時衝出，不走正面，走斷崖下方——斷崖下方有暗礁群掩護，大船進不來，我們的快船剛好能擦著礁石邊緣穿過。”
姜文瑞沉默了片刻，然後用粗糙的手指在航海圖上畫了一條從松嶽灣斷崖下方繞到外海側的曲線——這條路線他年輕時走私高句麗參走過一次，航道極其狹窄，兩側全是暗礁，稍有不慎就會船毀人亡。但正因為它極其危險，大胤水師的巨型戰列艦絕對不敢進來。
“今晚就用火船開路。”姜文瑞把手指從航海圖上收回，抬頭看著尹致壽，“但火船不能只衝正面。分三路——正面兩艘吸引注意力，左右兩翼各一艘，衝到大胤艦隊中間點燃。另外——讓灣內所有水兵今晚做好出擊準備。天亮前必須衝出松嶽灣，否則就永遠別想出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