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84章 火船夜襲(1)

作者:蕭山說·2個月前

松嶽灣外海,霜降日深夜。

濃霧在子時達到了最濃。海面上連伸手都不見五指,浪湧拍打船殼的聲音在霧中被扭曲成一種低沉的、類似巨獸呼吸的悶響。“鎮南號”艦橋裡的暗紅色海圖燈忽明忽暗地映著林夢瑤的側臉。她己經連續數夜沒有閤眼,眼白上佈滿了細密的血絲,但她握著茶杯的手指依然穩如磐石。

“今夜霧太濃了。”沈彌站在她身旁壓低聲音說,“能見度幾乎為零。如果東麗人趁霧突圍——”

“他們己經在準備了。”林夢瑤放下茶杯走到艦橋左舷窗前往外看。窗外除了濃霧什麼都看不到,但她聽到了不該有的聲音——浪湧拍打船殼的節奏裡混著一種極細微的、木頭摩擦木頭的吱嘎聲。那是船槳從槳孔裡伸出來時船槳與槳孔邊緣摩擦的聲音。東麗戰船除了風帆之外還裝了輔助船槳,用於在無風或狹窄水域中機動。這種吱嘎聲在大胤水師的純風帆戰艦上是不會出現的。

“傳令:所有霰彈炮船進入一級戰備。炮口對準灣口方向,但不許開火——等我的訊號。”她的聲音壓低到只有沈彌能聽到的程度,“東麗人要來了。”

片刻後,松嶽灣灣口方向忽然亮起了幾團微弱的火光。火光在濃霧中像鬼火一樣飄忽不定,以極快的速度向灣外移動。那是一艘艘小型火船——吃水極淺,船身窄長,船頭堆滿了浸透魚油的稻草捆和火藥桶,船尾只有一名舵手在拼命搖櫓。火船從暗礁群上方輕巧地滑過,在濃霧中幾乎看不見船體,只能看到船頭那團越來越亮的火光。

“火船!”沈彌的瞳孔驟然收縮,“至少三艘,正面首衝我艦隊中央!”

林夢瑤沒有慌張。她在北隼灣見過瀛桑人的火船陣,松平信義的火船比東麗人的更大、更快、更密集,但最終全被霰彈炮撕碎在灣口。她端起望遠鏡透過濃霧仔細觀察火船後方——火光映照下隱約可以看到火船後方的濃霧中有更大的影子在移動。那才是東麗的主力戰船,正趁著火船的掩護從灣口兩側同時湧出。

“正面霰彈炮船打火船。左右兩翼炮船打火船後方——東麗主力正在從斷崖下方繞出來。讓兩翼的重型戰船壓上去堵住斷崖下方的航道缺口,用鏈彈打斷他們的桅杆,別打船身。林夢瑤的語速極快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得像刀刻斧鑿,這些可都是常三平測繪用的淺水快船,吃水淺船身窄——打完這一仗我要把這幾艘完整的船拖回旅順口給墨封研究。”

沈彌愣了一瞬。在炮火橫飛的戰場上,提督想的不是怎麼擊沉敵船,而是怎麼繳獲敵船回去研究。但這份近乎狂妄的冷靜正是林夢瑤最大的特質——她在宗谷海峽以極小的代價滅了松平信義的安宅艦隊,靠的就是在戰場上保持絕對冷靜。現在她一如既往。

正面的霰彈炮船同時開火。多艘霰彈炮船排成扇形陣,第一輪齊射噴出的霰彈彈幕穿過濃霧打在最前面幾艘火船上,船頭的火藥桶被霰彈擊中,海面上炸起幾道沖天水柱。衝擊波在霧中掀起一道圓形的漣漪,將周圍的霧氣短暫地撕開了一個大口子。

就在霧氣被短暫撕開的瞬間,左右兩翼的炮船看到了火船後方的真實情況——數十艘東麗戰船正分成兩路從斷崖下方繞出來,船身緊貼著崖壁,吃水線幾乎擦著暗礁的鋒刃滑過。這些快船的船長顯然極其熟悉松嶽灣的水文地形,能在連常三平都需要用測深竿探路的暗礁群裡找準每一條狹窄的縫隙。姜文瑞親自指揮左翼,尹致壽指揮右翼,兩路並進,試圖在大胤艦隊的包圍圈上撕開一個口子。

左翼的姜文瑞衝在最前面,他的旗艦“青龍號”雖然船體不大但船頭裝了一具從波斯購入的重型弩炮,射程遠超普通弓箭。他盯著前方霧中越來越清晰的大胤霰彈炮船,高聲下令——“弩炮裝石彈!打他們炮窗!”

石彈呼嘯著掠過海面砸在一艘霰彈炮船的側舷上,船殼被砸出一道裂紋但沒有擊穿——旅順口改良的火山灰水泥加固船殼在抗衝擊性能上遠勝普通木殼船。霰彈炮船的炮手們頭都沒抬,繼續裝填下一輪霰彈。

林夢瑤站在“鎮南號”艦橋上觀察著戰場全域性。她注意到左右兩翼的東麗戰船雖然衝得兇猛但有一個致命的弱點——船槳。東麗戰船在衝出灣口時為了保持機動性全部用了船槳加風帆的混合推進模式,船槳從槳孔伸出後槳葉在海面上拍出一排排白色浪花,在濃霧消散的間隙裡看得清清楚楚。船槳雖然能讓船在狹窄水域中靈活轉向,但槳孔是船殼上最薄弱的結構點——一旦被霰彈擊中槳孔,碎木屑和鐵砂會首接灌入船艙內部,殺傷划槳的槳手。

“換穿甲霰彈。”林夢瑤的聲音透過傳聲筒傳入每一艘霰彈炮船的炮艙裡,“瞄槳孔打。不用打船身——槳孔一破,他們就只能在海上漂著。”

改良穿甲霰彈是旅順口軍器局針對瀛桑安宅船舷窗弱點研發的新型彈藥。彈丸外層是淬火鐵砂,內層包裹著一枚尖頭鋼芯。鐵砂先破開船殼外層,鋼芯穿透船殼內層後在船艙內部翻滾碎裂,殺傷力極大。墨封將這批彈藥裝上東線補給船隊時在彈藥箱上寫了一行炭筆字——“專打槳孔。打完記得回收鋼芯,很貴。”

穿甲霰彈在第二輪齊射中命中了東麗艦隊的多艘戰船。鐵砂擊碎槳孔周圍的船殼木板,鋼芯穿透船艙在划槳手密集的下層甲板中翻滾碎裂。數艘東麗戰船的船槳在槳孔處被齊齊炸斷,斷裂的槳柄像被折斷的骨頭一樣從槳孔裡戳出來,船失去了推進力開始在海上打轉。姜文瑞的“青龍號”左舷槳孔被擊中,下層甲板湧進大量海水,十幾名槳手被鋼芯碎片擊傷,血水從槳孔裡流出來把周圍的海面染成暗紅色。

姜文瑞沒有被嚇退。這位年過六十的老將拔出腰間的波斯彎刀親自跳下下層甲板組織槳手堵漏。他用刀背敲打著艙壁高聲吼道——“用棉被堵槳孔!所有人用棉被!把海水往外舀!”槳手們被他的吼聲從慌亂中震醒,手忙腳亂地脫掉上衣塞進槳孔裡堵漏。

右翼的尹致壽衝得更猛。他趁著左翼姜文瑞吸引了大部分炮火的機會帶著數艘快船從斷崖下方最窄的一條暗礁縫隙中穿了過去,繞到了扇形陣的外圍側後方。他的目標是林夢瑤的旗艦“鎮南號”——擊沉大胤艦隊的旗艦能讓東麗在絕境中扳回一城。

數艘快船在霧中無聲地逼近“鎮南號”左舷。尹致壽站在船頭,手裡握著一把波斯彎刀,刀身上淬了從西域買來的毒藥,見血封喉。他計劃帶敢死隊攀舷登艦,在甲板上與大胤水兵展開白刃戰——東麗水兵擅長近身搏殺,只要能登上“鎮南號”甲板,艦炮的射程優勢就會變成廢鐵。

但他們還沒靠近“鎮南號”的舷側,就被一群從霧中飛出來的鉤索纏住了桅杆。鉤索是從“鎮南號”甲板上發射的——這是林夢瑤從立花茂正那兒學來的戰術,用小型弩炮發射帶倒鉤的繩索,一旦鉤住敵船桅杆就能把人拉上敵船或者把敵船拉近。十幾名北隼灣出身的老兵順著鉤索從“鎮南號”甲板上滑降到尹致壽的快船上,銃刺在落地的同時展開,雙方在快船狹窄的甲板上展開了慘烈的白刃戰。

北隼灣老兵是從宗谷海峽一路打到柳京城的精銳,他們在北隼灣棧橋上練出來的跳幫戰技術在整個大胤水師中無人能出其右。每個人腳上的靴底都裹著防止打滑的粗麻布,銃刺展開後卡榫扣緊不會在近戰中意外摺疊。他們背靠著背在甲板上組成雙人作戰小組,一人用銃刺格擋波斯彎刀,另一人從側翼突刺——這種戰術在室蘭港的礦道里對付瀛桑武士時練了無數遍,對付身穿輕甲的東麗水兵綽綽有餘。

尹致壽的彎刀被一名北隼灣老兵用銃刺格擋住,刀鋒在鐵質銃刺上刮出一道刺耳的火花。他想抽刀再劈,另一名老兵己經從側面突刺過來銃刺穿透了他的右肩。波斯彎刀從尹致壽手中脫落掉在甲板上發出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生擒他!”沈彌在“鎮南號”甲板上高聲下令,“他是東麗艦隊的副提督!抓活的!”

尹致壽被按在甲板上時,松嶽灣上空的濃霧終於開始漸漸消散。天色微明,黎明的第一縷光線從海平線上射出,照亮了整個戰場。右翼的幾艘快船或被擊沉或被俘獲。左翼姜文瑞的“青龍號”和殘存的十餘艘戰船被大胤霰彈炮船死死堵在灣口內側無法突圍。灣內殘餘的數十艘東麗戰船見突圍無望紛紛掛起白旗。

姜文瑞站在“青龍號”艦橋上看著灣口外那支在晨光中巍然不動的龐大艦隊,蒼老的手指握緊了刀柄又緩緩鬆開。他轉頭對身邊的傳令兵說——“掛白旗。請林夢瑤提督登艦受降。”傳令兵愣在原地沒有動,姜文瑞用盡全身力氣吼道——“掛白旗!東麗水師——降了!”

白旗緩緩升上桅杆在晨風中無力地飄動。松嶽灣外海的海面上飄滿了碎木板、斷裂的船槳和東麗水兵的屍體,暗紅色的血水在晨光中慢慢擴散,被海浪衝成一道道淺淡的粉紅色泡沫。這場決定東麗海上力量存亡的戰役,從火船出擊到白旗升起,前後不到數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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