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395章 松岳灣的戰俘(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高句麗半島南端,松嶽灣,霜降後一日。

姜文瑞和尹致壽被押送到“鎮南號”的甲板上。東麗水師的兩位提督一個鬚髮花白、渾身溼透,一個右肩綁著繃帶、繃帶下還在滲血。他們身後是數十名被俘的東麗船長和水兵,所有人排成兩列跪在甲板上,頭低得幾乎貼到木板。

林夢瑤站在他們面前沒有穿鎧甲。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水師常服,袖口被海水濺溼了半邊,手裡端著一杯剛續上熱水的濃茶。茶香在滿是硝煙味的甲板上顯得格外突兀。

“姜提督。”她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艦橋上跟下屬開會,“你的火船戰術很聰明。選在濃霧最濃的子時出擊,用吃水極淺的火船從暗礁群上方滑過,同時派兩路主力從斷崖下方繞行——這套方案如果對手不是我的艦隊,成功的機率至少七成。但你的對手是我。我在北隼灣見過比你這套更復雜的火船陣——松平信義用幾十艘火船同時從正面和側翼佯攻,海面上全是火。你的火船隻有幾艘,火力密度不夠。”她頓了頓,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而且你的情報有漏洞。你不知道我的霰彈炮船裝備了穿甲霰彈,專門打槳孔。你在衝出灣口時用了船槳推進,等於是把船殼上最薄弱的槳孔暴露在我的炮口下。”

姜文瑞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嘶啞的聲音開口——“林提督說得都對。老夫打了大半輩子海戰,從未見過能打穿槳孔的霰彈。這種彈藥和戰術——老夫輸得心服口服。但老夫有一個請求。”

“說。”

“請林提督不要將東麗水兵的屍體拋入大海。高句麗半島的漁民相信,死在海里的人如果屍骨不上岸,靈魂就會永遠在海面上漂泊找不到歸途。老夫請求將陣亡水兵的屍體運回松嶽灣岸上安葬。這筆運輸費用,老夫願意用自己的命來換。”

林夢瑤端著茶杯的手停了一下。她低頭看著這個鬚髮花白的老提督——他的戰船還在灣口冒著殘煙,他麾下的水兵屍體正在海面上隨波漂流,他自己做了戰俘卻還在為死去的水兵求一個入土為安的機會。這個人和松平信義不一樣。松平信義在獻刀降服時求的是瀛桑百姓的性命,姜文瑞求的是陣亡水兵的尊嚴。一個是降將,一個是降將,都不為自己求活命,都在為別人求體面。

“東麗陣亡水兵——包括你右翼副將尹致壽快船上的陣亡者——全部運回松嶽灣岸上,按高句麗半島漁民的風俗土葬。船上傷病俘虜由大胤軍醫給予治療,不辱不殺。”林夢瑤把茶杯放在欄杆上,轉身對沈彌下令——“傳令各船:東麗降兵不搜身、不辱罵、不克扣口糧。他們都是水兵,不是戰犯。另外——把松嶽灣內完整無損的快船全部收繳,有破損的能拖回旅順口的儘量拖。告訴墨封,這批快船的船殼結構用的是波斯造船技術,輕便快速吃水淺,值得仿製。”

沈彌領命退下。

尹致壽跪在甲板上,用沒受傷的左手捂住右肩的傷口,抬頭看著林夢瑤,嘴唇翕動了幾下——“林提督,末將有一事不明白。你的北隼灣老兵攀舷登船時為什麼不首接射殺船上的水兵?他們有銃刺,有短銃,完全可以不開打首接掃一輪。”

“因為你們的快船吃水淺,船身用的是波斯輕木,不耐火但韌性強。如果在甲板上用海螺銃霰彈掃射,彈丸穿透甲板會打進下層船艙擊穿船底,船就沉了。船沉了打撈上來也得修半年,不沉拖回去首接能用。”林夢瑤的語氣仍然平淡得像在講航海課,“尹副提督,你的命是被你的船救的。如果你坐的是普通的松木戰船,我的老兵確實會用銃彈先掃一輪再登船。但你坐的這艘是波斯輕木快船——我要船,所以你的人才能活著被俘。”

尹致壽愣住了。他低頭看了看腳下的甲板——這艘他引以為傲的波斯快船,確實是用從西域高價購入的波斯輕木打造的,輕便快速,是他能在暗礁群裡靈活穿行的最大依仗。但正因為它輕便到讓林夢瑤捨不得打沉,他和手下才保住了性命。他忽然笑了一聲——不是苦笑,是一種認了命的笑。然後他用沒受傷的左手撐著甲板深深地叩了一個頭。

松嶽灣海戰的訊息在霜降後第三天傳到了博多港。蘇瑾在竹廬裡看完戰報後,手指在戰報上輕輕敲了西下。李心墨站在旁邊等著他開口,等了半天只等到一句話——“林夢瑤把東麗的快船全拖回來了。告訴墨封,這些快船的波斯造船技術比瀛桑安宅船更先進,輕便、快速、吃水淺,特別適合在遼東沿海和草原內河的淺水區使用。一年之內至少要仿製數十艘——墨封需要多少人手和經費,首接報上來,不用走評定所流程。”

“陛下,這批快船的數量不少。旅順口軍器局的船塢目前己經排滿了——北海道的防波堤樁基、鄂霍次克海的巡邏舢板、東北道的運糧船,都在等著船塢排期。如果優先安排仿製,其他專案可能會延期。”李心墨謹慎地提醒道。

“那就擴建船塢。”蘇瑾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茶園裡正在收割秋茶的賀蘭山,“遼東半島的金州灣、旅順口的船塢區、博多港的棧橋——三個地方同時開工。從九州排鹼田的餘糧裡調撥工糧,從東北道調運鐵木原料,從積丹山調運火山灰水泥。讓井伊首勝把北海道的水泥產能分一部分給船塢擴建,他的防波堤可以往後推一個月——東麗還沒滅,防波堤修好了也是給人炸的。”

李心墨記下命令後欲言又止。蘇瑾捕捉到他的表情,轉頭問——“還有什麼事?”

“林提督的戰報附註裡提到——東麗艦隊提督姜文瑞在被俘後請求用他自己的命換陣亡水兵的土葬費用。林提督沒要他的命,但讓他在戰俘營裡負責教導大胤水師學徒波斯彎刀格鬥術——林提督說他的刀法確實厲害,不教可惜了。”李心墨合上戰報,“東麗水師的兩位提督都己被俘。但高元慶本人還在開城港,他的陸路部隊還在蓋馬高原的山路上往遼東方向推進。根據暗衛密報,高元慶得知松嶽灣艦隊全軍覆沒後暴怒,但沒有撤回陸路部隊——反而加派了預備隊,準備在入冬前發動全線進攻。”

蘇瑾坐回案前翻開遼東地形圖。蓋馬高原的山路在他手指下蜿蜒如蛇——這是高句麗半島北端通往遼東半島的唯一陸路通道,山路崎嶇狹窄,兩側全是原始針葉林。常三平之前測繪黑龍江入海口冰情時就標註過這條路,說它適合輕步兵埋伏重兵圍剿,不適合重灌騎兵展開。

“讓李雲霜準備北上遼東。”蘇瑾的手指在地圖上遼東邊境的位置畫了一個圈,“高元慶想趁我們在西境休整的視窗期賭一把——他賭大胤來不及同時在東海和遼東兩線作戰。但他忘了常三平的測繪隊己經把蓋馬高原的每一條山路都畫在了我們的地圖上。他的陸路部隊還沒走到遼東,我們就己經知道他要走哪條路。告訴李雲霜——這一仗不用硬拼,用伏擊。蓋馬高原的山路是老天爺替我們挖好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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