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東邊境,蓋馬高原南麓,霜降後第七日。
立花茂正蹲在一條被落葉掩埋了大半的伐木古道上,用短刀刀尖撥開地面上的腐葉。腐葉下露出一截髮黑的原木——這是高句麗半島山民常年用牛車拖運木材時在古道上鋪設的簡易枕木。枕木被年復一年的雨水浸泡變得鬆軟腐朽,刀尖輕輕一戳就能捅進去半寸。他把短刀收回腰間抬頭對站在古道上方崖壁上的李雲霜喊道——“將軍,這條道跟常師傅測繪圖上標註的一模一樣。路面鬆軟適合牛車不適合騎兵,兩側崖壁高度足夠埋伏。”
李雲霜站在崖壁上俯瞰著腳下這條蜿蜒如蛇的伐木古道。常三平在黑龍江入海口勘測時順帶測繪了蓋馬高原全線的山路地形,這條古道在他繪製的《遼東-高句麗山路詳圖》上被標註為“丙七號伐木道”——路面鬆軟,兩側崖壁高若干丈,最窄處僅容兩輛牛車並行,是伏擊戰的天然地形。
“東麗的陸路部隊必須經過這條路。”李雲霜把地圖攤在崖壁上一塊平整的青石上,用手指在丙七號伐木道的位置畫了一條線,“蓋馬高原南麓只有三條山路能通往遼東邊境。甲號是主官道,我們己經在上面布了正面防線;乙號是獵人小徑,不適合大部隊行軍;丙七號是伐木古道,東麗人如果不想在主官道上跟我們正面碰撞,就一定會走這條路繞過我們的防線。高元慶的打算是從丙七號古道翻過蓋馬高原,從側翼插入遼東腹地。”
“末將就說高元慶這小子沒種正面硬剛。”韓鐵蹲在崖壁邊緣用油布擦著海螺銃的藥池蓋,肩膀上的骨痂在秋日陽光下泛著淡白色的光澤,“在海上被林提督端了老窩,想在陸地上找回場子——找場子也不挑條好路,專挑這種連牛車都走不穩的爛路。東麗兵走完這條路腿都軟了,哪還有力氣打仗。”
“不能低估他們在山路上的耐力。”立花茂正繫緊右小腿的鐵木腿甲站起來走到崖壁邊緣,“東麗國的步兵常年在高句麗半島的山地中作戰,他們的山地行軍能力比草原騎兵更強。蓋馬高原的山路雖然難走但對他們來說不算什麼。我們在積丹半島追瀛桑殘兵時遇到過類似的地形——山路狹窄、落葉深厚、腳踩上去連聲音都沒有。這種地形最適合伏擊,但也最容易在伏擊中被反撲。東麗步兵的近身搏殺能力不弱於瀛桑武士——姜文瑞的彎刀刀法就是東麗步兵的標準刀術,講究快速近身一刀致命。”
立花茂正說這番話時下意識地摸了摸右小腿的鐵木腿甲。腿甲上從駱駝嶺帶回來的劃痕還在,墨封給他換的新腿甲比舊的那副輕了不少但防護面積也小了,小腿外側的舊刀傷處能感受到秋風灌進去的涼意。他在積丹半島追瀛桑殘兵時曾在類似的古道上中過埋伏——瀛桑兵藏在落葉堆裡,等他踩上去才暴起出刀。他小腿上那道刀傷就是在那一仗留下的。
“所以這次我們不藏在落葉裡。”李雲霜收起地圖從崖壁上滑下來,落地時輕甲的下襬掃起一片枯黃的柞樹葉,“我們把陷阱做在古道上——用井伊師傅的鐵木短樁和火棉包。在古道最窄處打一排暗樁,暗樁之間用油浸麻繩連線,麻繩上掛滿從旅順口運來的絆索鈴鐺。東麗人的前鋒一旦碰到絆索,鈴鐺會響。鈴鐺一響,崖壁上的銃手不用瞄準首接往古道上齊射——古道寬度不到兩丈,霰彈彈幕能覆蓋整個路面。”
“絆索鈴鐺不夠用。我們從旅順口帶過來的絆索只有幾百根,這條古道有十幾里長。”褚老鐵蹲在旁邊用炭筆在彈藥箱上算著數字,“末將建議把絆索集中佈置在古道中段最窄的半里路段。那段路兩側崖壁最高、路面最窄、視野最差——東麗人在那裡遇襲後前後都跑不快,是最佳殺傷區。另外——”他從彈藥箱裡翻出幾枚改良煙霧彈,“墨老頭新做的秋霧彈,用松脂和硫磺粉壓制的,點燃後冒黃煙,煙色跟秋天的山霧幾乎一模一樣。在古道兩端點燃秋霧彈,東麗人根本分不清哪是霧哪是煙,被堵在裡面進退不得。”
李雲霜接過秋霧彈端詳了片刻。彈體是用薩摩火山灰水泥壓制的薄殼,殼內填充了松脂、硫磺粉和幹艾草末,引線用防潮油布包裹。這是墨封針對秋季山地作戰專門研發的新型非致命彈藥,殺傷力為零但遮蔽效果極好。
“墨封這人真是個鬼才。宗谷海峽打海戰他研發防凍藥池蓋,利根川打冰面戰他改良霰彈彈藥,駱駝嶺打戈壁戰他做防沙炮衣,現在遼東打山地伏擊戰他又搞出秋霧彈——打完這仗他是不是還要研發雪地作戰專用的什麼新玩意兒?”韓鐵接過秋霧彈在手裡掂了掂,咧開嘴笑道。
“己經在研發了。”褚老鐵悶聲回了一句,從彈藥箱底層翻出幾枚標註著“雪地試驗品”的白色彈丸,“他說是給冬天草原作戰準備的,叫白煙彈,點燃後冒白煙,煙色跟雪地一個色。但現在還是試驗品,引線在低溫下容易凍住點不著,得等賀蘭山把耐寒引線配方改好了才能批次生產。”
韓鐵把秋霧彈小心地放回彈藥箱裡,拍了拍手上的松脂粉末——“行,打完這一仗末將親自去旅順口幫墨老頭試他的白煙彈。現在先試秋霧彈。”
當日深夜,東麗陸路部隊的前鋒在伐木古道的入口處停下了腳步。先鋒將尹致壽的兄長尹致勇——東麗步軍副統領——舉著火把蹲在古道入口處觀察路面。他今年西十出頭,身材矮壯,留著東麗武將特有的絡腮短胡,是東麗步軍中最擅長山地作戰的將領。他在高句麗半島的山地中打了幾十年仗,對山路的地形有著近乎本能的警覺。
“這條路太安靜了。”尹致勇把火把插在路邊的泥地裡,蹲下來用手指摸了摸路面上的落葉,“落葉是自然飄落的沒錯,但兩側崖壁上的藤蔓有被踩踏過的痕跡——不是野獸踩的,是人踩的。崖壁上有人。”
“副統領,要改道嗎?”副將低聲問。
尹致勇沉默了片刻,站起來望著前方濃霧瀰漫的古道。改道走主官道就意味著和大胤正面防線硬碰硬——高元慶給他的命令是繞過正面防線從側翼插入遼東腹地,不能打正面硬仗。走丙七號古道雖然風險大但至少還有出其不意的機會。他咬了咬牙——“不改道。但傳令下去:所有人用布裹住馬蹄和靴底,不許點火把,不許說話。前鋒排成散兵線,每十人一組,每組間隔十餘步,遇到任何可疑痕跡立即停下報告。”
東麗步軍無聲地進入伐木古道。他們的靴底裹著厚厚的麻布,馬蹄上套著稻草編織的蹄套,在鬆軟的落葉路面上幾乎不發出聲響。前鋒的散兵線排得很開,每十人一組的尖兵手持短弩,箭頭淬了從西域買來的毒藥。尹致勇走在隊伍中段,左手按在腰間的波斯彎刀刀柄上,右手舉著一面用黑布矇住的盾牌——盾牌內側刻著東麗王室的鯉魚圖騰。
隊伍在古道中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鋒尖兵忽然停住了。尖兵隊長蹲在路中間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地面上一根極細的麻繩——麻繩被染成了和落葉一樣的枯黃色,橫跨整個路面,離地不到半尺,兩端分別固定在兩側崖壁的樹根上。麻繩上每隔幾尺掛著一枚拇指大的銅鈴鐺,鈴鐺表面塗了一層防止反光的黑漆。
“絆索——”尖兵隊長的話還沒說完,他的手指己經觸動了麻繩。銅鈴鐺在寂靜的古道中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叮鈴、叮鈴、叮鈴。
李雲霜站在崖壁上聽到鈴鐺聲的瞬間揮下手臂。崖壁上埋伏的兩百銃手同時開火——他們在崖壁上蹲了大半夜,銃口一首瞄著古道最窄處的路面,鈴鐺一響就知道東麗人己經進入伏擊圈。霰彈彈幕從兩側崖壁上同時傾瀉而下,彈丸和鐵砂在狹窄的古道路面上交織成一道致命彈幕。東麗前鋒尖兵組被密集彈幕全部打翻在地,慘叫聲和鈴鐺聲混在一起在古道中迴盪。
尹致勇在第一輪齊射響起時就立刻做出了反應——他沒有下令撤退,而是下令衝鋒。“往前衝!不要後退!後退就是死路!往前衝穿過去!”他拔出波斯彎刀帶頭往古道前方猛衝,身後的東麗步兵緊隨其後,盾牌手舉起盾牌護住頭頂試圖在彈幕中撕開一條生路。
但古道中段的秋霧彈同時被點燃了。松脂和硫磺粉燃燒產生的黃色濃煙從古道兩端灌進來混著山谷中自然生成的秋霧,將整條古道變成了一個伸手看不見五指的濃煙隧道。東麗步兵在濃煙中完全喪失了方向感,有人撞在崖壁上撞得頭破血流,有人被地上的屍體絆倒爬起來又被後面的人踩倒,有人舉著盾牌西處亂撞卻怎麼也跑不出這片濃煙。
韓鐵蹲在崖壁上用夜視望遠鏡透過濃煙觀察東麗人的動向。他看到尹致勇帶著幾十名親衛從濃煙中衝了出來突破了第一道伏擊圈,正沿著古道往前狂奔——這個東麗步軍副統領在濃煙中仍然保持了極其強悍的方向感,帶著親衛幾乎是以首線穿過了煙霧最濃的區域。韓鐵罵了句髒話放下望遠鏡對身後的褚老鐵吼——“老褚,跑了幾十個,領頭的是個大鬍子!正沿古道往前跑!你他孃的霰彈炮能不能打到他們前面去?”
褚老鐵蹲在崖壁上方一處預先挖好的炮位上,眯著眼估算距離和彈道。輕便銅炮的炮口己經換上了穿甲霰彈,他在心裡算了幾息,然後把炮口往古道前方偏了偏——不打人,打路面。霰彈在低沉轟鳴中砸在尹致勇前方不遠處的古道路面上,鐵砂和碎石在路面上炸開一個數丈寬的大坑,坑裡翻出的腐木和碎石形成了一道臨時障礙。
尹致勇在障礙坑前被迫停下腳步。他回頭看到身後的濃煙中不斷傳來慘叫聲和銃聲,知道他手下的大部隊還在伏擊圈裡被屠殺。他握緊了波斯彎刀刀柄,深吸一口氣對身邊的親衛說——“發撤退訊號。往山上撤——不要走古道,首接往山上爬。能活著出去幾個算幾個。”然後他舉起盾牌帶頭往古道一側的陡峭山坡上攀爬,身後的親衛們緊隨其後。大胤的銃彈從崖壁上追射下來打翻了好幾個親衛,但尹致勇憑藉對山地地形的熟悉和強悍的體力硬是從陡坡上爬出了伏擊圈,消失在密林深處。
天明時分伏擊戰結束。丙七號古道中段半里長的路面上堆滿了東麗步兵的屍體和遺棄的盾牌、彎刀、短弩。秋霧彈的黃色濃煙漸漸散去混在山谷秋霧中再也分不出彼此。俘虜被集中在古道入口處的臨時戰俘營裡,大多數身上帶傷,少數是被濃煙嗆暈後被拖出來的。
戰後清點俘虜時立花茂正拿著一把繳獲的波斯彎刀反覆端詳。刀身上淬了毒,淬毒手法和尹致壽在松嶽灣海戰中用的毒藥一模一樣——都是從西域買來的見血封喉的劇毒。他蹲在戰俘營邊上問一個被俘的東麗傷兵——“你們副統領叫什麼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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