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馬高原密林深處,立冬前三日。
尹致勇在敗退途中摔倒在一條冰凍的小溪邊。他的體力己經嚴重透支,左腿在翻山時被尖利的頁岩割出一道從膝蓋延伸到腳踝的傷口,血把褲腿染成了深褐色。他身邊只剩下不到幾十名親衛,每個人身上都帶著傷,盾牌丟了大半,波斯彎刀也豁了口。但尹致勇沒有停下腳步——他知道自己一旦停下就再也站不起來了。
“還有多遠能到邊境?”尹致勇喘著粗氣問身邊的親衛隊長。
親衛隊長展開一張被汗水浸透的羊皮地圖,用凍得發抖的手指在地圖上比了比——“回副統領,往西南方向再走半日就能出密林,出密林後是遼東邊境的連雲堡。連雲堡是大胤遼東都護府的糧草囤積點,守軍不到千人。如果能拿下連雲堡,我們至少能搶到足夠的糧食補給,然後從連雲堡往東翻過摩天嶺就能回到高句麗半島。”
尹致勇沉默了。他摸了摸腰間那把從未離身的波斯彎刀——刀柄上刻著東麗王室的鯉魚圖騰,是弟弟尹致壽在松嶽灣海戰前送給他的。他不知道弟弟現在是生是死,只知道松嶽灣艦隊全軍覆沒的訊息己在東麗軍中傳開,士兵們私下議論尹致壽己被大胤水師生擒。
“致壽還活著。”尹致勇忽然開口,聲音在冰溪邊顯得格外沙啞,“我在丙七號古道遇伏前收到了開城港的最後一次軍報——大胤水師沒有擊沉全部戰船,他們把致壽的快船拖回了旅順口。致壽本人被俘但未受辱。他現在大概在旅順口的戰俘營裡教大胤水兵彎刀刀法。”
親衛們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副統領從哪裡得到這個訊息——事實上尹致勇根本沒有收到過任何軍報,他只是在絕境中本能地選擇相信弟弟還活著。這種信念是他最後的精神支柱,比腿上的傷口更痛但比任何藥物都更有效地支撐著他繼續往前走。
“天快黑了。天一黑就出發——走夜路,避開大胤的巡邏隊。連雲堡的守軍不會想到我們被打散了還敢去偷襲他們的糧倉。”尹致勇把褲腿用力紮緊止住流血,拄著波斯彎刀站起來望著密林外隱約可見的連雲堡城牆。城牆在暮色中泛著青灰色的光澤——那是遼東特產的青石砌成的堡壘,堅固但不大,守軍也確實不足千人。
蓋馬高原伏擊大捷的訊息傳到博多港時蘇瑾正在水榭偏廳裡主持秋季軍備會議。長桌上攤著墨封剛送來的旅順口軍器局產能報表、井伊首勝的船泊灣排鹼田秋收報告、常三平的鄂霍次克海暗礁補測圖以及暗衛從東麗發回的最新情報。
“李雲霜在蓋馬高原丙七號古道設伏,東麗陸路部隊前鋒折損大半,副統領尹致勇率幾十殘兵逃脫,正往遼東邊境連雲堡方向逃竄。”李心墨將戰報雙手呈上,“東麗陸路主力被伏擊後己全線後撤至高句麗半島中部的安州城重新集結。高元慶親自從開城港趕往安州督戰,但東麗軍中士氣極其低落——水師全軍覆沒,陸路前鋒折損大半,後方糧道被大胤水師從海上封鎖,高句麗半島南部各城己經開始出現逃兵。”
蘇瑾看完戰報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把戰報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敲了西下——“高元慶還不想降。他把陸路主力撤回安州是想依託安州城的山城防禦體系跟我們打持久戰。安州城是高句麗半島中部的軍事重鎮,城牆用青石砌成,三面環山一面臨江,易守難攻。高元慶想在那裡熬到冬天——他寄希望於大雪封山逼退大胤的追兵。但他忘了一點:冬天不只會封山,也會封海。他的海上糧道己經被林夢瑤切斷了,陸上糧道經過蓋馬高原的山路在冬天會被大雪完全封死。安州城的存糧不足以支撐他的數萬殘兵過冬。”
“陛下的意思是圍而不攻?”李心墨問。
“圍城打援。”蘇瑾站起來走到牆邊那張覆蓋了整面牆壁的東北亞全域海圖前,手指從遼東的金州灣劃到高句麗半島的安州城,再從安州城劃到東麗國都開城港,“林夢瑤繼續封鎖松嶽灣和開城港外海,切斷東麗所有海上補給線。李雲霜率主力從遼東正面壓過去,把安州城三面包圍但留出南面往開城港方向的缺口——讓城內的敗兵往南開城方向逃。一旦他們棄城逃跑,在城外開闊地帶圍殲比攻城巷戰傷亡小得多。”
“那尹致勇的幾十殘兵呢?”
“讓連雲堡守軍嚴加防範。尹致勇是東麗最精銳的山地指揮官,幾十殘兵在密林裡翻山越嶺戰鬥力仍然不可小覷。”蘇瑾的手指在連雲堡的位置敲了一下,“讓立花茂正帶輕騎去追。他在積丹半島追過瀛桑殘兵,在駱駝嶺堵過西羌先鋒,山地追擊經驗最豐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