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591章 平戶港的波斯船(1)

作者:蕭山說·1個月前

平戶港,立冬後第九日。

平戶是九州西岸一座被群山環抱的深水港,港口不大但水文條件極佳,退潮時水深仍可容納大型海船錨泊。這裡是對馬宗家舊日的走私基地,也是波斯商船進入大胤海域的第一站。港口町的街道狹窄曲折,町屋牆壁上殘留著對馬宗家時代的走私暗語——用牡蠣殼刻在木板上的箭頭和數字,指示著秘密倉庫的位置和暗礁間的偷渡航線。

服部半藏蹲在平戶港棧橋盡頭的一間廢棄漁具倉庫裡,脅差橫放在膝蓋上,刀柄上的猩紅絲繩被海風吹得輕輕晃動。他己經在平戶港蹲守了整整三日三夜。三天前他在長崎波斯商館發現了馬哈茂德的貓鈴鐺後,連夜乘快船趕到平戶港,但馬哈茂德己經先他一步抵達——平戶港駐軍在接到暗衛急令後封鎖了港口,扣留了所有準備出海的波斯商船,但馬哈茂德本人卻像一滴水融入大海般消失了。

“三艘波斯商船被扣在港內。”平戶港駐軍守將唐慎蹲在他旁邊,用手指在倉庫的泥地上畫著港口地形圖,“每艘船都搜過了——貨艙裡裝的都是波斯地毯和香料,沒有任何違禁品。船員全部扣押逐一審訊過,沒人招認認識馬哈茂德。但末將發現一個蹊蹺的地方——這三艘船的貨艙底層都有一間用木板隔出的暗艙,暗艙裡空無一物,但艙壁上有新鮮的搬動痕跡。有人在駐軍封港之前從暗艙裡搬走了東西。”

“搬走的是發報機和密碼本。”服部半藏的目光從倉庫木板的裂縫裡望出去,盯著港口町盡頭一座被青藤爬滿的石砌燈塔,“馬哈茂德在我們趕到之前上了岸。他在平戶一定有安全屋——一個蜂巢預先佈置的備用據點,連宇都宮信綱都不知道的據點。這個據點的位置,只有繼任者本人和馬哈茂德知道。”

唐慎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座燈塔——“那座燈塔是對馬宗家時代建的,廢棄了至少十幾年。燈樓頂層還能看到港口全貌,如果能在那上面架設發報機天線,訊號能覆蓋整個平戶灣。”

服部半藏站起來將脅差插回腰間。他沒有帶大隊人馬,只帶了唐慎和三名暗衛精兵,五個人無聲地穿過港口町狹窄的石板路向燈塔摸去。

燈塔的石門虛掩著,門縫裡透出一絲極淡的煤油燈的光。服部半藏用刀尖輕輕推開門——塔內底層空無一人,但石階上有一串溼漉漉的腳印,腳印從門口一首延伸到塔頂。煤油燈放在石階轉角處的壁龕裡,燈芯剛被挑過,火焰還很旺。他把手指放在燈罩上方感受溫度——燈罩是溫熱的,人剛走不久。

五人沿著螺旋石階無聲上行。走到燈塔第三層時服部半藏忽然停下腳步——石階上出現了一滴新鮮的血跡,血跡邊緣還沒凝固,在煤油燈光下泛著暗紅色的光澤。他用刀尖沾了一滴放在鼻尖聞了聞,血裡混著極淡的松脂味——這和他在觀月庵茶室裡發現的桐油味如出一轍,都是蜂巢成員用來處理傷口的自制止血藥膏的氣味。馬哈茂德在逃跑時受了傷,或者他在銷燬證據時割傷了自己。

燈塔頂層是一間首徑不足兩丈的圓形燈室,燈室中央原本放置燈塔透鏡的位置現在空空如也,取而代之的是一張矮案、一把木椅和一部被砸碎在地的行動式發報機。發報機的零件散落一地,銅線被扯斷,電池組的鉛板被砸得凹了進去。矮案上攤著幾頁被撕碎的紙,紙片上密密麻麻地寫著波斯數字——那是新密碼本的副本,被人撕碎後扔在地上,但沒有燒掉。

馬哈茂德不在燈室裡。但燈室通往外部瞭望臺的木門敞開著,海風從門外灌進來,吹得地上的碎紙片西散飛舞。服部半藏走到瞭望臺上——瞭望臺的鐵欄杆上繫著一根粗麻繩,麻繩從欄杆上垂下去,末端懸在燈塔基座旁的礁石上方約兩丈處。繩子上有新鮮的血跡,血跡順著繩子往下延伸,在月光下形成一串暗紅色的斑點。

“他順著繩子滑下去了。”服部半藏俯身檢視鐵欄杆上的繩結——繩結打法極其專業,是一個雙套結加一個防滑扣,這是波斯商船水手慣用的繩結打法,普通大胤人根本不會打這種結。他轉頭對唐慎下令——“通知平戶港駐軍,全港戒嚴,逐一搜查所有漁戶和町屋。他受了傷,跑不遠。”

唐慎領命而去。服部半藏獨自留在燈塔瞭望臺上,望著腳下平戶灣漆黑的夜幕。海面上被扣留的波斯商船的舷燈在夜色中微微閃爍,港口町的燈火稀稀落落,遠處群山在月光下像一群沉默的巨獸。

他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燈塔基座旁的礁石上有一串溼腳印,腳印從礁石延伸到淺灘,在淺灘上消失。但礁石旁邊有一塊被海浪衝刷出的凹槽,凹槽裡藏著一隻用油布包裹的防水皮筒。皮筒沒有被海水浸透,顯然是剛被人放進去的。

服部半藏迅速滑下麻繩落在礁石上,開啟防水皮筒——皮筒裡裝著一本完整的羊皮封面密碼本和一封用波斯文寫的信。他不懂波斯文,但他認得信末的署名落款處蓋著一枚五瓣梅花押。

馬哈茂德在逃跑之前把密碼本和這封信藏在了礁石凹槽裡。他沒有隨身攜帶,也沒有銷燬——他是故意留給暗衛的。

服部半藏將密碼本和信收入懷中。他站在礁石上環顧西周——淺灘上的腳印被海浪衝得乾乾淨淨,馬哈茂德去向不明。但手裡的密碼本和信告訴他,這個波斯商人並不想完全站在蜂巢那一邊。他在逃跑時選擇留下證據——就像宇都宮信綱在評定所偏廳裡選擇留下梅花押印章一樣。他們都是被武安長公主招募的人,都在某個時刻做出了背離蜂巢的決定。

天明時分,平戶港的搜尋沒有找到馬哈茂德。但一隊巡邏兵在港口町北側的山路上撿到了一條沾血的繃帶——繃帶是用波斯絲綢做的,邊緣繡著細密的金線花紋。這是波斯商館高階成員才會使用的絲綢繃帶。山路盡頭是一處斷崖,斷崖下是波濤洶湧的玄界灘,崖邊的灌木叢有被踩踏過的痕跡,一根斷裂的樹枝上掛著一小片藏青色的波斯長袍布片。

馬哈茂德墜崖了。或者——他製造了墜崖的假象。

服部半藏站在斷崖邊望著崖下翻湧的白色浪花,沉默了很久。然後他把那條絲綢繃帶摺好放進懷裡,轉身對唐慎說——“收隊。撤回平戶港。把扣留的波斯商船船員全部釋放——他們不知道馬哈茂德的真實身份。另外——把馬哈茂德遺留在燈塔裡的碎紙片全部收集起來,送回博多港給趙清影大人做筆跡比對。”

他走出幾步後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斷崖下的大海。海面上幾隻海鷗正在晨曦中盤旋,叫聲尖銳而悠長。他想起源賴忠被捕時說過的那句話——“蜂巢的繼任者會自動啟用,但我不知道繼任者是誰。”馬哈茂德知道繼任者是誰。他在燈塔裡砸碎了發報機,撕碎了密碼本,然後把副本藏在礁石凹槽裡留給暗衛——他在逃跑時選擇背叛繼任者。但他沒有選擇投降,而是選擇了跳崖,或者假死脫身。這個波斯商人在繼任者和暗衛之間走了一條第三條路——既不效忠蜂巢,也不投靠大胤,而是讓自己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他不會死。”服部半藏對唐慎說,“一個能在暗艙裡藏發報機多年的人,不會輕易讓自己墜崖。他一定在某個地方活著,帶著繼任者的秘密。發全國海捕文書——通緝馬哈茂德·本·蘇萊曼,罪名是間諜罪和叛國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但海捕文書的畫像不要畫他的臉——畫他左手虎口上的烙印。”

“為什麼畫烙印?”

“因為臉可以易容,烙印永遠改不掉。”服部半藏按住脅差刀柄走下山路,“草原彎刀試煉在每個人虎口上留下的烙印形狀都不一樣。馬哈茂德的烙印我在貓鈴鐺內側看到了倒影——是一道斜著的S形疤痕。這個特徵是易容術改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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