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多港,小寒後第三日。
趙清影站在暗衛檔房窗前往外看。博多灣的海面在冬日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碎銀般的光澤,遠處的碼頭上幾艘從旅順口運來的東麗快船正在卸貨——那是墨封仿製的第一批試驗船,船體比原版大了一圈,桅杆上掛著的不是東麗三足烏旗,而是北辰五星旗。
她己經在暗衛檔房裡連續工作了好些天。蜂巢案結案後蘇瑾給她放了半年假,但她只歇了兩天就重新坐回了案前——不是因為不累,是因為炭窯調查的線索像一張蛛網,越扯越大。橘高信秀在京都周邊的炭窯只是冰山一角,他在長崎還控制著波斯商館的殘餘股份,在對馬宗家舊商人的掩護下繼續做著西域毒藥的進口生意。而這批毒藥的最終流向,正是東麗軍隊在蓋馬高原上使用的淬毒彎刀。
“橘高信秀不只是在吸百姓的血。”趙清影把一份剛從長崎發回的暗樁密報攤在蘇瑾面前,“他在東麗入侵遼東期間向高元慶出售了多批西域毒藥,每一批都經過對馬宗家舊商人的手轉運到安州城。高元慶在安州城天守閣裡準備殉國時用的那把淬毒彎刀,刀刃上的毒藥就是從橘高信秀手裡買的。換句話說——他在炭窯上賺的錢是他的‘合法生意’,在毒藥上賺的錢是他的‘秘密生意’。兩項加在一起,他在過去數月裡的非法收入相當於京都所有公卿炭窯收入的總和。”
蘇瑾拿起密報逐行看完,手指在案上敲了西下。每一下都比前一下重——“證據鏈完整嗎?”
“完整。暗樁在長崎波斯商館找到了橘高信秀親筆簽名的毒藥採購單,採購單上的波斯數字烙印和尹致勇在囚車上畫出的新密碼批次符號完全一致。這意味著橘高信秀不但向高元慶出售毒藥,還透過波斯商人的渠道幫大周復國集團傳遞過新密碼本。他不只是奸商——他是蜂巢的外圍成員。”
“抓捕。”
“臣己經讓服部半藏在京都布控了。”趙清影從案上拿起另一份密報,“但橘高信秀昨天忽然從京都消失了。他的府邸人去樓空,賬冊和毒藥樣品全部被銷燬,連炭窯的地契都提前轉到了第三方名下。有人在抓捕行動之前給他透了風聲——這個人一定在暗衛內部或幕府評定所裡。”
蘇瑾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博多灣的海面上,幾艘仿製快船正在進行首次試航,船帆在海風中鼓得滿滿的,桅杆頂上的北辰五星旗獵獵作響。他望著那些船沉默了很久,然後轉身說道——“暗衛內部洩密的事讓服部半藏暗中調查,不許聲張。橘高信秀跑了但跑不遠——他的資產被凍結在京都,能逃的地方只有長崎或平戶的對馬宗家舊據點。通知林夢瑤讓巡邏舢板加強長崎外海的巡查,所有從京都方向來的可疑船隻一律扣留檢查。另外——把橘高信秀的罪證副本發給德川家康。讓老將軍看看他手下評定所裡到底出了什麼問題。炭窯拍賣批文是橘高信隆籤的字,毒藥採購單是從評定所賬目裡走出來的——這件事不管最後查到誰頭上,都不能不了了之。”
“如果查到橘高房本人呢?”
“那就查到底。”蘇瑾的聲音很平穩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分量,“藤原景繼服毒謝罪時朕沒有株連他的女兒和外孫,是因為罪不及未參與者。橘高房如果參與了,不管他女兒是不是皇后的伴讀,按律辦。如果沒參與,朕也不會因為他外甥的罪去動他。律法的線畫在哪裡,朕就站在哪裡。”
趙清影微微點頭。她從衣領內側掏出那把金鎖——金鎖在午後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背面刻著的“趙清影”三個字己經被體溫焐得微溫。她握了金鎖片刻然後把它重新放回衣領內側貼胸口的位置,站起身來——“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說。”
“蜂巢案結案後,臣本該去休假。但臣不想休假。臣想回京都暗衛檔房繼續查炭窯案和橘高信秀背後的關係網——不是為了追案犯,是為了把京都公卿吸百姓血的整條產業鏈挖出來。臣在長崎查過範·林斯霍滕的走私案,在對馬查過鬆前藩的賣礦案,在京都查過藤原定嗣的通敵案。每一次查案的終點都不是案犯本人——是一整張被權力和金錢腐蝕的關係網。藤原家倒了,橘高家又冒出來。橘高家倒了,還會有下一個家族。臣不想一個一個查,臣想把這張網連根拔了。”
蘇瑾看著她。她說話時眼神和在京都審案時一樣銳利,但眉梢那道細紋比從前更深了。他從案前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伸手輕輕拂過她眉梢的細紋——“半年假你不肯休,那就換成半年的調令。從今天起,你以大胤暗衛都察使的身份回京都,全權調查京都及周邊各州公卿的土地兼併、礦產侵佔和商路壟斷。暗衛、幕府評定所、各州奉行所——所有檔案對你開放。遇到阻力可以首接報朕,不必經過評定所合議。”
趙清影愣住了。暗衛都察使——這個職位從前從未有過,它不在大胤的官僚體系裡,是蘇瑾專門為她設立的臨時職務。都察使的權力範圍涵蓋了暗衛的情報網、幕府的行政檔案和各州的司法記錄,等於是把查案所需要的全部許可權都集中到了她一個人手裡。
“陛下,這個職位在朝中沒有先例——”
“沒有先例就創造先例。”蘇瑾打斷她,轉身走到案前提起硃筆在調令上寫了幾個字——“趙清影授暗衛都察使,全權清查京都及周邊各州土地兼併、礦產侵佔、商路壟斷。各部衙門及幕府評定所不得阻撓。如有阻撓者以抗旨論處。”他把調令摺好放進她手裡,手指在她指尖輕輕按了一下,“你娘留給你的金鎖是乾淨的。你用這把金鎖做都察使的印信——讓那些吸百姓血的公卿看看,朕給他們劃的紅線到底在哪裡。”
趙清影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調令。硃砂在紙面上滲開,像一朵極小極濃的梅花。她把調令摺好放進金鎖旁邊的衣袋裡,然後反手握住了蘇瑾的手指。她的手比之前更涼了些,但指尖的力度很穩。窗外博多灣的午潮正漲到最高處,碼頭方向傳來仿製快船試航成功的號角聲——那號角低沉悠長,在冬日的海風裡傳出去很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