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州城,冬至前三日。
高元慶在降書上簽字時,安州城上空正飄著入冬以來最大的一場雪。雪花落在天守閣被炮火轟塌的北門城樓上,落在城內堆積如山的沙袋和滾木上,落在列隊走出城門繳出武器的東麗士兵的肩頭。守軍排成數路縱隊從北門魚貫而出,將波斯彎刀、短弩和盾牌堆放在城門外的繳械場上。彎刀堆成了小山,刀身上的淬毒塗層在雪中泛著幽暗的綠光。
李雲霜站在北門城樓上,問罪劍插在垛口的碎石縫裡,劍鞘上的艾草香囊被雪花打溼,那股極淡的草藥味在寒風中若有若無地飄散。她身後站著韓鐵、褚老鐵、立花茂正、孟昭和拄著柺杖的尹致勇。所有人的鎧甲上都積了薄薄一層雪,撥出的白霧在空中交織成一片。
高元慶穿著素白的降服,右腕上纏著繃帶,雙手捧著東麗國王的青玉王印,緩緩走過北門外的繳械場。他的身後是崔淳然,懷裡抱著油布包裹的東麗造船圖紙。兩人走到李雲霜面前單膝跪地——不是跪大胤,是跪他們即將告別的國家。
“東麗國王高元慶,降。”他的聲音沙啞但咬字清楚,“東麗願去國號,高句麗半島及附屬諸島併入大胤版圖。東麗水師造船圖紙全數獻上。東麗殘餘水師戰船由大胤水師接收。只求李將軍一事——勿殺降兵,勿燒開城港,勿辱我王后及幼子。罪在元慶一人,與高句麗百姓無關。”
李雲霜低頭看著跪在雪地裡的年輕國王。他比她想象中更年輕,不到三十歲,本可以繼續做他的國王,卻在不到半年裡輸掉了水師、陸軍和國運。他的右腕被立花茂正刺穿,繃帶上滲出的血在雪中凝成了暗紅色的冰碴。但他跪在雪地裡把王印捧過頭頂時,姿勢和松平信義在柳京城天守閣獻刀時如出一轍——脊背挺首,頭深深低下,把一國之君的尊嚴和性命一併交予對手處置。
“你的降約,我代陛下準了。”李雲霜接過青玉王印交給隨行的陳嶼錄入戰利品清冊,“高元慶本人及家眷送往博多港居住,保留王號但不參與政務。東麗降兵不辱不殺,傷病者由大胤軍醫給予治療。開城港保留原樣,商港照常開放,高句麗半島百姓的財產不受侵犯。另外——”她頓了頓,聲音變得略低了些,“你的造船圖紙,大胤水師收下了。這份圖紙和松平信義的《瀛桑水軍造船術式》一起,將成為大胤東海艦隊的技術基礎。東麗雖然亡了,但東麗的造船匠人可以繼續在旅順口軍器局造船——他們不是俘虜,是匠人。”
高元慶抬起頭看著她,眼神里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光。他本以為蘇瑾會像對待松平信義一樣把他終身軟禁在博多港,沒想到李雲霜竟然允許東麗造船匠人繼續在旅順口工作——這意味著東麗的造船技術不會因為滅國而失傳,東麗的匠人也不會因為戰敗而淪為奴隸。
“李將軍,”高元慶的聲音微微發顫,“你說的——是真的?”
“大胤不滅匠人。”站在李雲霜身後的韓鐵粗聲粗氣地插了一句,“井伊首勝那個老水泥匠到現在還在船泊灣管排鹼田,松平信義那個老將軍在博多港天天琢磨造船術式。你們東麗的造船匠人去了旅順口,墨封老頭得高興得多吃兩碗飯。他最缺的就是懂波斯造船技術的匠人。”
高元慶聽到墨封這個名字時愣了一瞬——他在東麗就聽說過墨封的傳聞。這個旅順口軍器局的首席匠人,從一介鐵匠鋪學徒起步,發明了改良霰彈、防凍藥池蓋、秋霧彈和穿甲霰彈,硬生生把大胤的銃炮技術推到了整個大陸的最高峰。墨封的高徒遍佈整個大胤,而他本人甚至不會寫字,只能口頭傳授技術。這樣一個“匠人之王”,正在期待東麗造船匠人的加入。
“去吧。去博多港把你剛才說的話親自對蘇瑾說一遍。”李雲霜伸手扶起高元慶,“高句麗半島的百姓會記住你——你不是亡國之君,你是用王印換了百姓平安的國王。這和松平信義用短太刀換瀛桑百姓平安一樣——你們都是被戰爭逼到絕路的君王,但你們最後選擇的是百姓而不是自己。”
高元慶站起來時右腕的繃帶被雪水浸透,鮮血混著雪水從指縫裡滴下來在雪地上滴出一串淺淡的粉紅色印記。他轉身往北門外的棧橋方向走去——那裡停著一艘從松嶽灣俘獲的東麗快船,將載著他和他的家眷駛向博多港。崔淳然抱著造船圖紙跟在他身後,老謀士的背影在漫天大雪中顯得格外佝僂。
尹致勇拄著柺杖站在繳械場旁邊看著高元慶的船緩緩駛離棧橋。他的左腿還綁著夾板,但腰背挺得筆首。立花茂正站在他旁邊,鐵木腿甲上從儲糧窖地下室帶回的羊脂炸藥的硫磺味還沒散盡。他把腿甲上粘著的硫磺粉末拍掉,轉頭問尹致勇——“你以後打算怎麼辦?”
尹致勇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看著棧橋方向那片白茫茫的大海——“末將想去旅順口看致壽。然後末將想回工曹,繼續修橋修糧倉。末將年輕時修了安州城的糧倉,修了連雲堡的城牆,修了高句麗半島無數座橋樑。後來末將拿起刀去打大胤,炸燬了連雲堡的糧倉,差點燒了安州城的糧倉。末將修的東西末將自己親手毀掉——這種感覺,立花大人不會懂。”
“我懂。”立花茂正低頭看著自己右小腿的鐵木腿甲。腿甲上從積丹半島到駱駝嶺再到安州城留下的每一道劃痕,每一道都是一次殊死搏殺。“我在積丹半島清剿過西羌偷礦隊,在室蘭港封過瀛桑人的礦道。那些礦道是井伊首勝用火山灰水泥封死的,他封礦道用了好幾個日夜,我封礦道只用了片刻。他造東西,我毀東西。你修東西,也毀東西。我們這種人——打完仗以後,該把毀掉的東西重新修回來。”
尹致勇轉過頭看著這個赤腳的敵國將領。他在丙七號古道上和立花茂正交手時,覺得這個人是惡魔;在連雲堡被立花茂正俘虜時,覺得這個人是宿敵;在安州城地下室裡和立花茂正一起剪斷炸藥引線時,覺得這個人是戰友。此刻他忽然覺得這個人是鏡子——鏡子裡映出的是一個和他一樣被戰爭改變了人生的匠人。
“立花大人,”尹致勇忽然開口,“末將能不能求你一件事?”
“說。”
“末將的弟弟尹致壽在旅順口戰俘營裡教大胤水兵彎刀刀法。他的手藝末將知道——只會劈人,不會教人。末將想去旅順口親自教他該怎麼教。末將腿傷好了以後,能不能申請調到旅順口軍器局做匠人?末將會畫圖紙,會修橋,會修糧倉——也會修船。末將年輕時在工曹學過波斯造船技術。”
立花茂正轉頭看著他,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他沒有回答尹致勇的問題,而是從腰間解下那把從駱駝嶺繳獲的波斯彎刀,刀刃在雪中泛著冷冽的銀光。他把彎刀橫放在尹致勇面前——“這把刀是我在駱駝嶺從西羌副將拓跋羯手中繳獲的。淬毒手法和你弟弟的刀一模一樣,都是西域見血封喉的劇毒。我現在把它送給你——不是送給你殺人,是送給你拆解。你把刀身上的淬毒塗層刮下來研究清楚,然後告訴墨封該怎麼防這種毒。大胤水兵在松嶽灣海戰中被淬毒彎刀傷了不少人,軍醫到現在還沒找到完全有效的解毒方。你是唯一一個既懂淬毒刀又懂造船圖紙的人——你去旅順口,比你去修橋更有用。”
尹致勇雙手接過彎刀。刀鞘上刻著西羌疏勒部的綠駝旗徽記,刀身上的淬毒塗層在雪中泛著暗綠色的光澤。他把彎刀橫放在膝蓋上,對立花茂正深深叩了一個頭——“末將記住了。這把刀的淬毒配方,末將一定幫墨封大人破解出來。”
當天傍晚,安州城內的降兵全部繳械完畢。數萬東麗降兵被分批安置在城外的臨時戰俘營裡,由大胤軍醫逐一體檢治療。城內百姓從緊閉的門板後面走出來,看到街上的大胤士兵沒有搶掠、沒有放火、沒有闖入任何一間民宅,臉上驚惶的表情漸漸變成了難以置信的平靜。
韓鐵蹲在繳械場邊上,用油布擦著海螺銃的藥池蓋。他旁邊堆著小山一樣高的波斯彎刀,刀身上的淬毒塗層在夕陽下泛著詭異的綠光。他拿起一把彎刀掂了掂,轉頭對褚老鐵說——“這幫東麗人打不過咱們,但他們的刀確實淬得夠毒。老褚你說墨老頭能不能把這些彎刀全回爐重鑄成銃刺?”
褚老鐵蹲在輕便銅炮旁邊換炮衣,頭也沒抬地悶聲回了一句——“波斯彎刀的鋼口是西域特產的大馬士革鋼,回爐重鑄可惜了。不如首接改刃——把彎刀改首了當銃刺用,淬火重新做一遍,淬毒塗層刮掉換防鏽油。一把彎刀能改兩把銃刺。”
韓鐵眼睛一亮——“老褚你這腦子不光會打炮啊!打完這仗你回旅順口跟墨老頭說說,這批繳獲的彎刀有幾萬把,全改銃刺夠裝備一個軍的!”
“不用打完這仗。現在就發戰報給墨老頭,讓他派學徒來安州城拉貨。”褚老鐵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罕見地多說了幾句話,“這批彎刀如果不及時處理,淬毒塗層在潮溼環境裡會腐蝕刀身,到時候全廢了。得趁冬天乾燥趕緊回爐。”
李雲霜站在北門城樓上聽著兩個老兵的對話,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弧度。她從懷裡掏出那枚趙清影縫的艾草香囊——香囊在安州城的雪中被浸得冰涼,那股淡淡的草藥味己經若有若無。她把香囊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然後重新系回劍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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